我从楼梯间下来的时候，鞋底踩在瓷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走廊尽头那缕夕阳已经快被墙头吞完了，我低头看了眼脚上的新球鞋，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沾一点。刚才天台上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什么观星局、什么命运棋子、什么我笑出剧本外——听得我差点想掏出手机录个音，回头剪辑成短视频发校园墙，标题就叫《今天校花告诉我我是天选之子，但我只想问她借作业抄》。
    可问题是，她说得还挺认真。
    我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我得找个地方冷静一下，顺便……找找我那本失踪的数学作业本。我记得早上还塞书包里来着，结果下午翻出来全是空白卷子，连个字都没有。这要明天被班长逮住，又是一顿“江停你再这样我就告诉物理老师”的死亡警告。
    图书馆是个不错的选择。安静，没人唠叨，还能假装自己在学习。最重要的是，这里信号弱，刷不了手机，能逼我自己动脑子。
    推开门的时候，风扇嗡嗡地转，几排书架整齐排开，阳光斜切进靠窗那一片，灰尘在光柱里飘得像老家过年撒的纸钱。我没往深处走，先沿着自习区扫了一圈。几个不认识的学生低头写东西，笔尖划纸的声音噼里啪啦，看得我头皮发麻。这种氛围下让我写作业，不如直接罚我蹲马步。
    正准备撤退去文学区随便摸本书装样子，眼角一瞥，看见窗边坐着一个人。
    虞昭。
    她背对着门，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线，左手搭在桌沿，右手翻页的动作慢得像是在剥洋葱。她看的那本书厚得离谱，封面黑乎乎的，印着几个白字：《天文观测手册（修订第五版）》。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适用于中级以上理论学习者”。
    我盯着那书名看了三秒，默默在心里给它起外号：《人类不宜阅读之书》。
    我绕过去，在她斜对面坐下，故意把椅子拖得“嘎吱”一声响。她眼皮都没抬。
    “哟，”我开口，“这么深奥，看得懂吗？”
    她翻页的手顿了一下，依旧没看我，淡淡回了一句：“比你数学卷子简单。”
    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这话说的，扎心得跟月考选择题全蒙错一样。
    “你这话就有问题了啊。”我站起身，绕到她旁边，弯腰凑近那本书，“你咋知道我数学卷子多难？难道你偷偷翻过我书包？还是说……你梦见过我考零分？”
    她终于抬眼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得像食堂打饭阿姨看插队的学生。
    “你上周小测，选择题前五道全选C。”她说，“后面大题一个字没写，最后一题画了个笑脸，还签了名。”
    我愣住。“你……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全校通报批评贴在公告栏三天。”她合上书，轻轻拍了下封面，“我路过八次。”
    我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那个……艺术创作嘛，别太较真。”
    她没接话，重新翻开书继续看。我站在那儿，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刚才天台上的事还卡在胸口，她一句话不说把我叫上去，噼里啪趴讲一堆玄乎的，现在倒好，坐这儿看书比我亲妈还专注。
    不行，不能让她一直掌握主动权。
    我深吸一口气，瞅准她翻页的瞬间，猛地伸手，一把抽走了书中段那十几页！
    “这页我借阅三天！”我举着纸往后跳两步，生怕她拿拐杖敲我。
    她反应比我想象中快多了，直接合上书包，“啪”地一声拄拐站起来，二话不说就朝我走来。
    我吓一跳，转身就跑。
    图书馆中央是圆形阅览区，一圈桌子围着，外侧是书架。我绕着桌子狂奔，手里攥着那叠纸，听见身后“哒、哒、哒”的拐杖声越来越近。
    “江停。”她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你再跑一步，我就告诉班长你偷撕参考书。”
    “哇哦！”我边跑边回头，“威胁我？你忘了上次篮球场你说我”无赖”的时候，嘴角都翘起来了？你根本舍不得告我！”
    她脚步一顿，眉头微皱，像是没想到我会提这个。
    我趁机喘口气，靠在书架边上：“来啊，追我啊，你不是预言之女吗？算算我下一步往哪跑？”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眼神忽然变得有点奇怪，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我被她看得发毛，赶紧转移话题：“你看这种书干嘛？又不当天文社社长。再说你们女生不都爱看言情小说吗？”总裁狠狠抱住她””她的眼泪滴在他定制西装上”那种？”
    “你觉得我会看这种？”她反问。
    “呃……可能不会。”我老实承认，“你看起来更像会写”根据星象推演，今日不宜出门”这种朋友圈的人。”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也没骂我。
    我见气氛缓和，把手里的纸递回去：“还你，不过下次别挑这种封面像字典的书，容易吓跑读者。万一管理员以为你在研究核聚变，直接报警怎么办。”
    她接过纸，低头整理了几秒，忽然低声说：“你真是幼稚。”
    我没听清：“啥？”
    她抬起头，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讽，也不是之前那种“你脑子有病吧”的表情，而是实实在在地，嘴角往上扬了一下，眼睛都亮了一瞬。
    “江停，”她说，“你真是幼稚。”
    我愣住。
    她居然夸我幼稚？
    等等，这是夸吗？
    我挠了挠耳朵，有点不知道该接什么。按常理这时候应该怼回去“你不也陪我跑了一圈”，可看着她脸上还没散的笑容，这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把那叠纸夹回书里，收进帆布包，拉好拉链，然后拄拐转身，准备走人。
    “哎，等会儿。”我喊住她。
    她停下，回头。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我问。
    她面无表情：“错觉。”
    “不可能！我亲眼看见的！嘴角上扬，持续至少一秒半！这都能拍下来申请吉尼斯纪录了！”
    她没理我，继续往前走。
    我快走两步跟上去：“喂，你是不是对我改观了？是不是觉得我虽然成绩差、爱捣乱、上课睡觉，但其实挺可爱的？”
    “可爱？”她侧头看我，语气平静，“你连”椭圆轨道”和”鸡蛋形状”都分不清。”
    “谁分不清了？那不都是椭的吗？”我反驳。
    她摇摇头，像是放弃了跟我科普的念头，加快脚步往门口走。
    我跟在她后面，嘴里还不闲着：“那你明天还来吗？要不要一起？我可以带零食，你带书，咱俩组个”图书馆学习互助小组”，名字我都想好了——”昭然若揭”，寓意深刻！”
    “江停。”她停下，拐杖点地，“你要是敢在图书馆拆薯片包装袋，我就把你塞进还书箱。”
    “这么狠？”我夸张地捂心口，“我还以为我们之间已经有那么一丢丢默契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脚步没再加快，也没再赶我走。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阅览区，经过借还台的时候，她忽然问：“你来找什么？”
    “啊？”
    “你进图书馆，不是为了找我。”她说，“是为了别的事。”
    我一愣，心想这人洞察力也太强了。
    “找作业本。”我坦白，“我的数学作业本不见了，怕明天交不出来又被留堂。”
    她点点头，走到门口，拉开玻璃门。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风卷着落叶打转，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盏亮起。
    “你书包拉链没拉好。”她突然说。
    我低头一看，果然，侧袋敞开着，作业本的一角露在外面，正是我找了半天的那本。
    “……谢谢。”我尴尬地把它掏出来。
    她没说什么，转身下了台阶。
    我站在图书馆门口，手里抱着书，看着她渐远的背影，路灯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重播——她追我、她笑、她说我幼稚、她提醒我拉链……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作业本，封面写着“江停”，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打架。
    可这一刻，我居然觉得，这本子也没那么难写了。
    我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抬头看天。云层很厚，星星看不见。但我突然有点期待明天了。
    尤其是明天再来图书馆的时候。
    我转身准备回班拿书包，刚迈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回头一看，是她落下的书签，掉在台阶边缘，随风轻轻晃。
    我走过去捡起来，是一张旧式地铁票改装的，上面用铅笔写了行小字：“误差不超过0.3秒。”
    我不认识这什么意思，但还是把它小心塞进了口袋。
    然后快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