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甘露与痛楚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55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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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七点二十,闹钟响了。
    我睁着眼躺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伸手摸到手机,把闹钟按掉。屏幕上显示今天是周四,天气预报说有雨,气温十六到二十三度。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不是那种清亮的晨光,是那种压得很低的、像隔了一层纱的光。这意味着外面确实是阴天,说不定已经开始下雨了。
    我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倒是让人清醒了几分。床头那本小说还翻在昨晚看到的那一页,书签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我把它合上放回书架,顺便看了一眼书架上其他的书。
    很杂。有设计类的专业书,有几本小说,有诗集,还有几本心理学方面的书。每一本都有翻阅过的痕迹,但不是每一本都看完了。我好像总是这样,很多事情做到一半就停了,不是没有耐心,是觉得没必要非得有个结果。
    过程比结果重要,这是我后来才想明白的道理。
    刷牙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二十六岁,脸上的线条还没有完全变得僵硬,但已经没有前几年那种少年感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那是昨晚没睡好的证据。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眼睛,得找个时间去剪一下。
    洗漱完我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休闲裤,深灰色的亚麻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做服装设计这个职业有个好处,就是你不需要穿得太正式,但也不能太随意,刚好处在一个可以自由发挥但又不会太过分的区间里。
    出门的时候,楼道里那只橘猫正蹲在二楼的扶手上舔爪子。见我下来,它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
    “早。”我跟它说。
    它当然不会回答,但它把舔爪子的动作停了停,算是给了个回应。
    外面的天果然阴得很沉,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罩在城市上空。空气里有种湿润的味道,是那种雨还没下透、但已经浸润了一整夜的湿润。柏油路面上是深色的,说明夜里确实下过雨,但现在已经停了。
    楼下的早餐店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正在炸油条,油锅里的滋滋声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我走过去,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一个茶叶蛋。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手脚麻利得很,嘴上也不闲着:“小江啊,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昨晚又熬夜了?”
    “没有,就是没睡好。”我接过豆浆,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豆子特有的香味。
    “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注意身体。我跟你说,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身体才是最要紧的。挣再多钱,身体垮了,啥也没用。”
    我笑了笑,没接话。
    这话我听过无数遍了,从不同的人嘴里,用不同的方式说出来。内容都没错,但问题是,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你知道熬夜不好,但你睡不着。你知道抽烟伤肺,但你不抽会更难受。你知道那些道理,但你做不到。
    这不是自制力的问题,这是生活的问题。
    吃完早饭,我去地铁站。这个点正是早高峰,站台上挤满了人,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列车到站的时间显示,然后又低下头去。列车进站的时候,人群开始涌动,像潮水一样,有进有出。
    我被推搡着挤进了车厢,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包。周围的人都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却没有人在说话,只有列车行驶时的轰鸣声和报站的女声。
    我低下头,看见旁边站着一个女孩,大概二十出头,背着一个帆布包,耳机线从衣领里伸出来,正在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眼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突然想起林若曦画的那幅画。
    那个坐在窗边看雨的女孩,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睫毛?我记不太清了。林若曦画画的时候习惯把人物的细节画得很细腻,但我只看了一眼,没有仔细看。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怕看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到公司的时候刚好八点五十。公司在一栋创意产业园的三楼,整层都是我们的。做服装设计这行,工作室的氛围很重要,所以老板特意把装修做得很有格调——裸露的红砖墙、复古的工业吊灯、整面墙的书架、还有一排落地窗,正对着园区里的一片竹林。
    我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盆绿萝,是我自己买的。绿萝很好养,不需要太多阳光,偶尔浇点水就能活,跟我的性格有点像——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很强,给点水分就能生存。
    刚坐下,同事李砚就端着一杯咖啡晃过来了。李砚比我大两岁,在公司做市场,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做事很靠谱,嘴上总是不着调,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哟,江老师,你这黑眼圈可以啊,昨晚干啥去了?”
    “睡觉。”
    “睡觉能睡出这效果?你是跟枕头打架了吧?”
    我没理他,打开电脑开始看今天的工作安排。昨天发了一版设计稿给客户,对方提了一堆修改意见,我得在今天之内把新版做出来。意见我看了一遍,大部分是合理的,但有几条明显是在外行指导内行。
    这种事情我早就习惯了。
    刚开始工作那两年,每次遇到这种客户我都会很烦躁,觉得自己的专业被冒犯了。后来我想通了,客户付了钱,他就有提意见的权利,不管那个意见有多离谱。我要做的是在满足他需求的前提下,尽可能保留设计的完整性。实在不行,就按他说的改,反正最后穿在身上的不是我。
    这不是妥协,这叫职业。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收到了梁思思的消息。
    她很少主动找我,上一次联系还是两个月前,她发了一张北京下雪的照片,配了个“好冷”的表情。我当时回了句“多穿点”,然后就没了下文。
    这次她发的是:“江源,我下个月要结婚了。”
    我看着这行字,愣了几秒。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心痛,也不是释怀,更像是一种很微妙的……空白。就像你一直知道某件事会发生,但当它真的发生的时候,你还是会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然后又打,又删。反复了几次,最后发了一句:“恭喜,对方人怎么样?”
    “挺好的,踏实,对我好。”
    “那就好。婚礼什么时候?在哪里?”
    “11月18号,在杭州。你要是忙的话不用特意来。”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通知你了,但我不希望你来的程度介于“无所谓”和“最好别来”之间。我太了解她了,她从来不会直接说“你别来”,但会用这种委婉的方式表达。
    我发了一个红包过去,金额是1888,附言写着“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她收了,回了一个“谢谢”。
    对话到此结束。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已经凉了,有点苦。我盯着窗外的竹林看了很久,竹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叶片上的水珠折射着灰白色的光。
    梁思思,我的青梅竹马,从高中就在一起,大学四年异地,毕业后她去了北京,我留在了这座城市。我们坚持了三年异地恋,最后还是分开了。
    分开的原因很简单,也很复杂。简单来说就是她想要一个确定的未来,而我给不了。复杂来说就是我们都没有错,只是走到了不同的路上,再勉强同行,对谁都不公平。
    分手那天她说了很多话,我只记住了一句:“江源,你太清醒了,清醒到让人害怕。你不愿意为任何人改变,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的改变最终都会变成后悔。”
    我当时没有反驳她。
    因为她说得对。
    我的确不愿意为任何人改变。不是因为我自私,而是因为我相信,一个人如果为了另一个人改变了自己,那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你改了,对方没改,你心里就会有怨气。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爆发。爆发之后,就是结束。
    所以与其改变,不如做自己。
    做自己的人不会后悔,因为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
    下午的工作效率出奇地高,可能是上午那杯浓茶的功劳,也可能是因为脑子里需要想的事情太多,反而什么都想不进去了,只能专注于手头的工作。设计稿改完,我发给了客户,对方回复得很快:“整体不错,但有几个地方还需要再调整一下。”
    我看了看他说的那几个地方,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改了也不会更好,不改也不会更差。但我还是改了,用最快的速度,然后把终稿发了过去。
    这次对方回了一个“OK”的手势。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李砚在旁边探头过来:“完事了?走,喝一杯去。”
    “这才几点?”
    “喝酒还分时间?你是不是江源?我认识的江源可是随时都能喝的。”
    我想了想,说:“行吧。”
    我们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酒馆,叫“等风来”。名字有点矫情,但酒不错,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以前是做摇滚的,后来开了这家店,生意不温不火,但也够他生活。店里放的音乐都是些老歌,崔健、黑豹、唐朝,有时候也会放点民谣。
    我们要了一打啤酒,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今天梁思思给我发消息了。”我说。
    李砚正往嘴里灌啤酒,听到这话放下了瓶子:“说什么了?”
    “要结婚了。”
    “哦。”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还好吧?”
    “挺好的,能有什么不好。”
    “你知道你这个人最让人烦的是什么吗?”李砚看着我,“就是你每次说”挺好的”的时候,我都分不清你是真的好还是假的好。你的表情永远是一样的,语气也是一样的,我跟你认识两年了,愣是没摸透你到底是真洒脱还是装洒脱。”
    我想了想,说:“大概都有吧。”
    李砚没再追问,举起酒瓶:“来,走一个。”
    酒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过三巡,李砚开始絮絮叨叨地讲他最近的烦心事。他老婆想换房子,他觉得现在的房子够住了,没必要背更多的贷款。两个人因为这个事冷战了好几天,谁也不让步。
    “你说,我错了吗?”他问我。
    “没有。”
    “那我老婆错了吗?”
    “也没有。”
    “那问题出在哪儿?”
    “问题在于你们都在用自己的标准衡量对方。你觉得够住了,她觉得不够住。你们的标准不一样,但谁的标准都没错。错的是你们没有找到一个共同的标准。”
    李砚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一个人多自在,不用管这些破事。”
    “一个人有一个人要面对的破事。”我喝了口酒,“你至少还有个人跟你吵架,我连吵架的人都没有。”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我也是会说这种话的。
    原来那些我以为已经放下的东西,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它们只是被压在了很深的地方,平时不会出来,但偶尔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像气泡一样浮上来,啪的一声碎开,留下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酒喝到八点多,李砚的老婆打电话来催他回家,他挂了电话,一脸无奈地看着我:“得,走了。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行,那你少喝点,明天还要上班。”
    他走了之后,酒馆里安静了许多。老板换了一张唱片,是陈绮贞的,声音柔柔的,像是隔着一层纱在唱。雨还在下,比之前大了一些,窗玻璃上的水珠汇成一道道细流,蜿蜒着流下去。
    我叫了老板过来,又要了两瓶啤酒。
    “今天心情不好?”老板一边开瓶一边问。
    “没有,就是想多坐一会儿。”
    “行,不着急,你慢慢喝。”他把酒放在我面前,转身回了吧台。
    我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的一张照片。照片拍得很随意,是一个雨天的傍晚,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杯茶,镜头对着楼下的街道。那是去年夏天拍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细细密密的,整个城市都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翻到了更早的照片。有梁思思的,有丘怜的,有宋欣烨的,有陈晚鱼的,有林若曦的。每一张照片都对应着一段记忆,每一段记忆都带着一种颜色。梁思思是蓝色的,安静而深沉;丘怜是紫色的,神秘而危险;宋欣烨是粉色的,柔软而甜美;陈晚鱼是橙色的,热烈而明亮;林若曦是绿色的,清新而遥远。
    她们都是很好的人。
    我也不是一个坏人。
    但好人和好人在一起,不一定会有好的结局。
    这个道理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
    雨越下越大,酒馆里的人越来越少。我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扫码付了钱,跟老板打了个招呼,推门走进了雨里。
    我没有打伞。
    秋天的雨不冷,甚至带着一点温润的感觉。雨丝打在脸上,顺着脸颊滑下去,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东西。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几个人撑着伞匆匆走过,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走过那个十字路口,红绿灯在雨中显得有些模糊。灯还是那样跳动着,黄灯闪了三下,变成红灯。我停下来,站在雨里等绿灯。
    旁边有一个女孩也在等红灯,撑着一把透明的伞,穿着卡其色的风衣。她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
    “你淋湿了。”她说。
    “没关系。”我说,“我喜欢雨。”
    她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绿灯亮了,我们各自走向各自的方向。
    我回过头,她已经消失在雨幕里。
    连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但也许这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有些人会在一场雨里为你撑一会儿伞,但雨停了,或者路口到了,他们就会走向另一个方向。不是因为他们不愿意继续陪你走,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方向。
    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跟你同路。
    也不能因为有人跟你不同路,就否定他们曾经跟你同行过的那一段。
    回到小区的时候,楼道里那只橘猫居然还在。它蜷缩在一楼的信箱下面,躲着雨,见我来了,抬起头叫了一声。
    “你也没带伞?”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的毛被雨打湿了一些,但身上还是暖的。
    它蹭了蹭我的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把它抱起来,上了四楼,开门,把它放在玄关。
    “今晚你就在这儿待着吧,明天雨停了再走。”
    它踩了踩地板,找了个角落,缩成一团,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我洗了个澡,换上干衣服,站在阳台上看着雨。
    雨夜的城市总是格外安静,所有的声音都被雨水吸收了,只剩下雨本身的声音。哗哗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一直唱一直唱,唱到天亮。
    我突然想起丘怜问我的那个问题:“江源,你觉得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我当时回答她说:“去一个没有雨的地方吧。”
    她笑了,说:“那我不想去,我喜欢雨。”
    后来丘怜走了。
    不是死了,是去了另一个城市。她走的那天也是下雨天,她把一张纸条塞进我手里,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句话:“如果你想我了,就来找我。”
    我没有去找过她。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我知道,她需要的不是我去找她,而是一个能让她留下来的人。而我,不是那个人。
    手机亮了。
    是陈晚鱼发来的消息:“江源,我下个月回国,你有空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过了很久才回:“有。”
    她秒回了:“好,那到时候见面聊。”
    我没有问她要聊什么。
    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因为问了,就有了期待;有了期待,就可能失望。
    而我,已经不想再失望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那只橘猫在角落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像是已经睡熟了。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今天过去了。
    明天还会来。
    而风,已经晚了。
    但雨,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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