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仪在咖啡馆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树影婆娑，像无数个指指点点的手指。她想起周牧之的话，想起他的表情，想起他把她和孟昭的关系说成“解闷儿”。
    她忽然笑了。
    笑自己荒唐，笑自己竟然曾经以为，嫁给周牧之是她的“归宿”。
    “小姐，要续杯吗？”侍者走过来。
    “不用。”令仪站起来，从包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谢谢。”
    她走出咖啡馆，日头正好。法租界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穿西装的绅士，有穿旗袍的淑女，有卖报的小童，有拉车的苦力。没有人看她，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叫她“周家少奶奶”。
    她只是沈令仪，女子银行的记账员。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
    
    令仪回到公寓的时候，孟昭正在做饭。
    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短发被蒸汽熏得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令仪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回来了？”孟昭回头，看见她的表情，愣了一下，“怎么了？”
    令仪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孟昭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来。她放下锅铲，转过身，把令仪拥进怀里。
    “令仪，”她的声音发紧，“出什么事了？”
    令仪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油烟味，忽然觉得安心。
    “周牧之找我了。”她说。
    孟昭的身体绷紧了。
    “他说什么？”
    令仪把周牧之的条件说了一遍——离婚，钱，小洋楼，还有孟世昌的军火线索。
    孟昭沉默了很久。
    “令仪，”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你怎么想？”
    令仪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在想，”她说，“他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钱出卖你？”
    孟昭愣住了。
    “令仪……”
    “孟昭，”令仪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这辈子，被人当过很多东西——筹码，门面，摆设，工具。可从来没有人，把我当一个人。”
    她顿了顿，手指攥紧孟昭的衣角：“只有你。只有你对我说”我想要你”，只有你说”我要你活着”，只有你……”
    她的声音哽咽了：“只有你，让我觉得我值得被好好对待。”
    孟昭的眼眶红了。
    “令仪，”她哽咽着，“我不值得……”
    “你值得。”令仪打断她，“孟昭，你值得。”
    她踮起脚，吻上孟昭的唇。
    那是一个极轻的吻，像蝴蝶振翅，像紫藤花落。可孟昭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从前是她在追，令仪在逃。如今令仪站定了，转过身，向她伸出手。
    “孟昭，”令仪退后一步，看着她的眼睛，“我不会帮周牧之。可我想知道——你父亲的事，你知道吗？”
    孟昭的脸色变了。
    她松开令仪，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响，像无数双窃窃私语的眼睛。
    “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都知道。”
    令仪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等她说下去。
    “我父亲……”孟昭的声音发颤，“他确实有一批军火。那是北洋政府倒台时，他私下截留的。这些年，日本人找他，国民政府找他，各路军阀也找他。他躲在天津，不敢露面，连我……”
    她顿了顿，“连我，他也不敢联系。”
    令仪握住她的手。
    “孟昭，”她说，“周牧之要这批军火，是为了什么？”
    “为了钱。”孟昭冷笑，“周家表面风光，其实早就空了。周牧之想靠这批军火翻身，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令仪沉默了。
    她想起周牧之的话，想起他的表情，想起他说“我让你在上海滩连记账员都当不成”。
    “孟昭，”她说，“我们得想办法。”
    “什么办法？”
    令仪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孟昭从未见过的东西——是锋芒，是决断，是从前被深埋在“体面”和“规矩”底下的、真正的沈令仪。
    “周牧之想毁我，”她说，“那我就先毁了他。”
    
    令闻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手里拎着一盒桂花糕，是令仪爱吃的。进门看见令仪和孟昭并肩坐在藤椅上，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他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
    “阿姐，”他说，“周牧之回上海了。”
    “我知道。”令仪说，“他今日找过我了。”
    令闻的脸色变了：“他说什么？”
    令仪把周牧之的条件又说了一遍。令闻听完，拳头攥得咯咯响。
    “这个畜生！”他骂道，“阿姐，你别怕他，我……”
    “令闻。”令仪打断他，“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令仪凑近他，压低声音，把她的计划说了一遍。
    令闻听完，瞪大了眼睛：“阿姐，你……你确定？”
    “确定。”令仪的声音很稳，“令闻，我这辈子，一直被人摆布。如今我想自己选一次。”
    令闻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忽然发现，阿姐变了。不是那种表面的变化，是骨子里的——她的眼睛里有光了，她的脊背挺直了，她说话的时候，不再犹豫，不再闪躲。
    “好。”他说，“阿姐，我帮你。”
    他顿了顿，转向孟昭：“孟昭，我……我从前对你说了很多混账话。我……”
    “不必说了。”孟昭笑了笑，“令闻，你站你阿姐这边，就够了。”
    令闻点点头，眼眶发红。
    三人坐在藤椅上，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响。令仪看着弟弟，看着孟昭，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成形。
    从前她是一个人，被困在周公馆的牢笼里。如今她有了同盟——一个为她翻墙的恋人，一个为她背叛家族的弟弟。
    “孟昭，”她说，“令闻，谢谢你们。”
    “谢什么？”孟昭握住她的手。
    “谢你们，”令仪笑了，“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窗外，法租界的灯火明明灭灭。
    令仪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霓虹招牌。那些招牌上写着“百货公司”“舞厅”“咖啡馆”，像一个个诱惑的入口，通向她从未涉足的世界。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读诗：“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诗句豪迈，读起来顺口。如今她懂了——人这一生，总要为自己活一次，哪怕千金散尽，哪怕前路茫茫。
    “令仪。”孟昭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在想什么？”
    “在想，”令仪握住她的手，“明天会怎样。”
    “明天？”孟昭笑了，“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我们照常上工，照常吃饭，照常……”
    她顿了顿，在令仪耳边轻声说：“照常爱你。”
    令仪笑了。
    她转过身，看着孟昭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夜色里透亮，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
    “孟昭，”她说，“我想活下去。不是喘气，是活着。”
    “我知道。”孟昭握紧她的手。
    “我想和你一起活。”令仪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不管明天怎样，我想和你一起，走下去。”
    孟昭的眼眶红了。
    她从来不在令仪面前哭的。可此刻，她忍不住了。
    “令仪，”她哽咽着，“你说话算话。”
    “算话。”令仪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孟昭，我这辈子，说过很多违心的话。可这一句，是真的。”
    孟昭把她拥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