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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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2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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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周公馆。
令仪已经三天没睡好。
她躺在周公馆主卧的大床上,帐子低垂,像一口倒扣的棺材。窗外是四月的雨,淅淅沥沥地打在芭蕉叶上,一声声催得人心里发慌。
嘴唇上的触感早已消散,可那种酥麻的战栗,却烙进了骨头里。
她翻了个身,锦被上的刺绣硌着肌肤——是鸳鸯戏水的纹样,成婚时周家老太太亲自挑的。三年了,这对鸳鸯被她睡成了褪色标本,像她这场婚姻一样。
“少奶奶。”门外传来丫鬟春杏的声音,“老太太叫您过去说话。”
令仪闭了闭眼。
该来的总要来。那日她提前离席,脸色又那样差,周家这宅子里,多的是眼明心亮的狐狸。
周老太太住在西跨院的福寿堂,屋里常年燃着檀香,熏得人脑仁疼。
令仪进去时,老太太正坐在炕上捻佛珠,旁边立着二房的婶娘和三房的两房姨太太,像一排等着看戏的看客。
“给老太太请安。”令仪福了福身。
“坐。”老太太眼皮不抬,“牧之来信了,说月底从天津回来。”
令仪垂首:“是。”
“你们成亲三年,肚子一直没动静。”老太太终于抬眼看她,那目光像秤杆,一寸寸量她的斤两,“我寻思着,请个洋大夫瞧瞧?”
令仪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能怀孕——不是她不能,是周牧之根本不碰她。成婚那夜,他醉得厉害,稀里糊涂地过了,后来才知他另有所爱,娶她不过是应付家里。这三年来,他回上海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来也是分房睡,她上哪里去“有动静”?
“听老太太安排。”她温顺地说。
老太太似乎满意了些,又道:“那日你弟弟毕业,怎么提前走了?脸色也不好,可是沈家有什么事?”
令仪心跳一滞。
“……有些头晕。”她声音平稳,“老毛病了,歇一日就好。”
“嗯。”老太太重新捻起佛珠,“做媳妇的,要稳重。沈家也是体面人家,别叫人说咱们周家的少奶奶轻狂。”
“令仪明白。”
从福寿堂出来,日头正好。令仪扶着廊柱站了片刻,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少奶奶,”春杏小声问,“去花园走走?”
“不必。”令仪直起身,“回房。”
她把自己关在房里,拿出绣绷。
这是她的习惯——心里乱的时候,就绣花。针尖穿过绸缎的刹那,思绪会被迫凝滞,一针一线,都是无声的镇压。
可今日不行。
她绣的是兰草,却老是走神。那日紫藤架下的画面一遍遍闪回:孟昭的短发,孟昭的烟味,孟昭说“你耳朵红了”时那种了然的笑意……
针尖刺进指腹,血珠冒出来,在雪白的缎子上洇出一朵红梅。
令仪看着那滴血,忽然笑了。
她笑自己荒唐。一个女子,不过是说了几句出格的话,不过是……吻了她一下,她怎么就乱了?她是沈家的大小姐,周家的少奶奶,她的人生早就被写好了脚本,哪有她改字的余地?
“少奶奶!”春杏突然推门进来,脸色慌张,“外头有位小姐找您,说是……说是圣约翰大学的,姓孟。”
令仪的绣绷掉在了地上。
孟昭站在周公馆的门房里,穿一身月白色旗袍,外罩驼色风衣,倒比那日穿西装时多了几分温婉。
只是手里还夹着烟。
令仪走过去时,她正低头看墙上挂的《仕女图》,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沈小姐。”她笑了笑,“冒昧来访。”
令仪攥紧了帕子:“孟小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那哪里是?”孟昭挑眉,“紫藤架下?”
令仪耳根又热了。
她转身往外走,孟昭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周公馆的侧门,沿着墙根走到后巷。这里僻静,只有几个倒马桶的老妈子,见是两位体面小姐,都低着头不敢看。
“你到底想怎样?”令仪转过身,声音压得低,却带着颤,“那日……那日是你无礼,我不计较,但你今日登门,若叫周家知道……”
“叫周家知道怎样?”孟昭打断她,“知道沈少奶奶被个女人吻了?还是知道沈少奶奶其实根本不在乎丈夫回不回家?”
令仪脸色煞白。
“你调查我?”
“不必调查。”孟昭吐出一口烟,“令闻说的。他说你嫁进周家三年,周牧之把你当摆设,你们沈家却觉得这门亲事光彩得很,从不问你过得好不好。”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令仪,我不是来羞辱你的。我是来……”
“来什么?”令仪冷笑,她从未这样冷过,“来救我?孟小姐,你当我是什么?深闺怨妇等着骑士来救?”
孟昭愣了一下。
令仪却停不下来。这三日的惶恐、羞恼、自我厌弃,全化成了锋利的句子:“你懂什么?你留过洋,读过书,家里许你剪短发、穿西装、爱女人——你多自由啊!可我呢?我生来就是沈家的筹码,周家的门面,我若离了这身份,我是什么?我什么都不是!”
她喘着气,眼眶发红,却倔强地不肯落泪。
孟昭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她做了一件令仪意想不到的事——她上前一步,把令仪拥进了怀里。
“……放开。”令仪挣扎。
“不放。”孟昭的声音闷闷的,从令仪肩窝里传出来,“你骂得对,我不懂。我生来就是要什么就有什么,所以我不懂你为什么不敢要。”
令仪僵住了。
“但我懂一件事。”孟昭收紧手臂,“你刚才说的话,比那日我吻你时说的多得多。令仪,你在周家一年到头说不了这么多话吧?”
令仪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委屈,是羞愤,还是……终于有人看见了她?不是沈家大小姐,不是周家少奶奶,只是沈令仪,一个被困在锦绣牢笼里、快要窒息而死的普通人。
“你走吧。”她推开孟昭,用手帕按着眼睛,“以后别来了。”
“我偏来。”孟昭固执地说,“令闻邀我下月初来沈家做客,我会常常见到你。令仪,你躲不掉的。”
令仪抬头看她。
孟昭的眼睛在春日阳光下透亮,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执拗得近乎天真。
“为什么是我?”令仪问出了那日就该问的话,“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何必招惹我?”
孟昭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轻佻,只有一种令仪读不懂的、近乎温柔的郑重。
“那日酒会上,”孟昭说,“你坐在角落里,看窗外的紫藤。所有人都忙着应酬,只有你,像是在等什么人把你带走。”
她伸手,指尖轻轻擦过令仪的眼角,抹去一滴未干的泪。
“我想做那个人。”
令仪逃也似的回了周公馆。
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眼睛是红的,嘴唇是干的,可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是死水里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虽小,却再也静不下来了。
傍晚时分,春杏进来传话:“少奶奶,沈家来电话了,说令闻少爷明日带朋友回家做客,问您回不回去。”
令仪的手指缠紧了帕子。
她知道那个“朋友”是谁。
“回。”她听见自己说,“告诉太太,我明日一早就回。”
春杏退下了。令仪独自坐在暮色里,看着窗外那株她种了三年的兰花——周牧之从未来看过,老太太嫌它不够喜庆,只有她一个人浇水、施肥、盼着它开花。
此刻,那兰花正抽着新箭,要开花了。
令仪忽然想起孟昭那日说的话:“我只要一个,便死也要护住。”
她摇摇头,把这句话甩出去。
可心里某个角落,却有个声音在问:若有人这样待她,她敢不敢……也试着护住自己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