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雪地弃婴 第10章被遮蔽的命格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319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次日清晨,天际泛起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穿透层层云霭,洒落在天玑殿的琉璃飞檐之上。
那飞檐以玄色琉璃瓦铺就,平日里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此刻被晨光一照,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像是整座大殿都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意。殿角的螭吻昂首向天,口中衔着的镇灵珠在晨光中微微发亮,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昨夜的积雪还未消融,长阶之上依然铺着厚厚一层白。可那雪在晨光的映照下不再显得清冷孤寂,反而有了一种柔软的温度,像是有人为这座冷硬的大殿盖上了一层洁白的绒毯。青铜灯柱上的长明灯在一夜燃烧之后,火焰渐渐黯淡下来,值守弟子正在一盏一盏地更换灯油,那忙碌的身影在晨光中穿梭,为这座肃穆的大殿添了几分生气。
天机阁的晨钟响了。
那钟声悠远而绵长,从主峰之巅的天机阁正殿传来,穿过层层云海,穿过座座山峰,传遍了天机阁的每一个角落。钟声一共响了九下,代表着新的一日正式开始。各处殿宇的弟子们纷纷起身,开始了一天的功课与值守。有人在山间晨跑,有人在水边吐纳,有人在修炼室中打坐,有人在藏经阁中翻阅典籍。一切都井然有序,与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没有人知道,昨夜的天玑殿中发生了一件足以改变这座大殿未来数千年命运的事情。
也没有人知道,天玑殿主殿的暖阁之中,此刻正安睡着一个身负青莲纹的婴孩。
观星台上,司命正盘膝而坐。
观星台是天玑殿最高的地方,位于主殿的顶层,四面无墙,只有十二根白玉石柱撑起一个穹顶。穹顶上镶嵌着三百六十五颗灵石,对应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与主殿星盘上的灵石遥相呼应。平日里,这里只有元辊和他的弟子们才有资格踏足,因为这里是天玑殿观测星象、推演天机的核心所在。
但此刻,元辊不在。观星台上只有司命一人。
他是在天还未亮时就来到这里的。诸位长老散去之后,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回自己的居所休息,而是独自一人上了观星台。他要做一件事情。
推演那婴孩的命数。
作为命盘司的司长,他掌控着无数修仙者的命数轨迹。这数十万年来,他经手的命盘数以万计,从未出过差错。昨夜那婴孩腰侧的青莲纹让他心中不安,那是一种他很少体验到的感觉。
不安。
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孩子的命格不简单,不是寻常的命盘能够推演出来的。可他还是要试一试,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此刻,他的面前悬浮着那方命盘。
那命盘不过巴掌大小,通体莹白如玉,盘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如发丝的纹路。那些纹路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命理符文,每一道都代表着一种命数轨迹,组合在一起便能够呈现出一个人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命盘悬浮在他面前三尺之处,缓缓旋转,盘面上的符文在他灵力的催动下开始发光,丝丝缕缕的光芒从盘面上升腾而起,交织成一幅模糊的图景。
司命的双手按在命盘两侧,指尖微微用力,将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其中。他的十指修长而白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显然是方才推演过命数所致。他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滴在他的月白长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已经推演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天色未亮到晨光初现,他一直在推演。他将那婴孩的生辰八字录入命盘,以自己数十万年的修为催动命盘的推演之力,甚至动用了命盘司最高级别的推演秘法。他以为这样至少能够看清那孩子的命格轮廓,哪怕只是模糊的一角,也足以让他心中有数。
可他错了。
命盘之上,原本该清晰呈现的命格轨迹此刻竟是一片混沌。灰蒙蒙的雾气翻涌其中,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浓汤,翻腾着、滚动着、纠缠着,将所有的命理符文都吞没其中。那雾气不是普通的雾气,而是某种更加强大、更加古老、更加神秘的力量在作祟。它遮蔽了命盘的视线,让司命看不透那孩子的过去,亦照不见那孩子的未来。
司命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不甘心,又加大了灵力的输出。命盘上的光芒骤然明亮了几分,可那片混沌的雾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翻涌得更加剧烈了。那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命盘之上翻滚、咆哮,仿佛在抗拒着司命的窥探。司命甚至感觉到,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极其坚韧的力量从命盘中反弹回来,震得他的指尖微微发麻。
那是什么力量?
司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力量不属于他所知的任何一种灵力。它不是五行之力,不是星辰之力,不是龙族的紫金之力,也不是冷氏的青莲之力。它是一种全新的、他从未接触过的、仿佛来自某个未知维度的力量。那力量虽然微弱,却有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坚韧,像是某种扎根在神魂深处的东西,无论如何都无法被撼动。
司命缓缓收回了灵力。
命盘上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那片混沌的雾气也随之平息,重新归于沉寂。命盘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莹白如玉的盘面,细如发丝的符文,仿佛方才那一番剧烈的推演从未发生过。
司命睁开双眼,望着那片混沌,眉头紧锁。
他推演命数十万载,见过无数古怪的命格,有人天生贵不可言,有人命中注定孤苦,有人命途多舛起伏不定,有人一生平淡如水。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命格。不是贵,不是贱,不是吉,不是凶,而是“无”。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推演不出,仿佛那个孩子的命格根本就不存在于这天地之间。
不,不对。
不是不存在,而是被遮蔽了。被一股极其强大的、连二十八宿阵眼的灵力都无法穿透的力量遮蔽了。
司命想到了一种可能。
那孩子是星胎。
冷千秋以冷氏秘术剜出半副神魂精血,混合古墨尘的心头血和剑元凝成的星胎。那不是普通的胎儿,不是普通的人类血脉,而是一种全新的、独一无二的存在。它的命格不在五行之中,不在六道之内,不受天道规则的完全约束。这样的命格,不是他这方命盘能够推演出来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向内殿行去。
那叹息声很轻很轻,可那叹息中的意味却很重很重,有无奈,有忧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他在想,那个孩子的出现,究竟会给天玑殿带来什么?会给天机阁带来什么?会给整个修仙界带来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连殿主都不知道。
而此刻内室之中,古墨尘正端坐在软榻之上。
那是天玑殿主殿后方的寝殿,是古墨尘的私人居所。这间寝殿不大,陈设极为简朴,一榻一桌一案,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星图,桌上放着一盏长明灯。那灯火不知燃烧了多少岁月,焰心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紫金色,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温暖气息。寝殿的一角有一个小小的冰晶玉瓶,瓶中插着几枝不知名的白色小花,那是天玑殿后山特有的雪兰,只有在最寒冷的冬夜里才会绽放。
寝殿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榻旁那方小小的暖阁。那是古墨尘昨夜命人临时布置的,以暖玉为底,以灵蚕丝为褥,以千年火浣布为被,四面还嵌了数颗保温用的火灵石。那是天玑殿中能拿出来的最好的婴儿床榻,虽然仓促,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婴儿在其中安睡。
此刻,古墨尘就坐在那暖阁之侧。
他今日没有穿那件墨色法袍,只着一身素白的中衣,衣料柔软妥帖,将他的身姿勾勒得清隽挺拔。银发如瀑,垂落肩侧,没有束起,就那么散散地披着,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冷光。他的面容依旧俊美,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可他的脸上,有一种与平日不同的神情,那是一种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极其微妙的柔和。
他那素来冷峻的面容上此刻瞧不出丝毫情绪,唯有那双银眸深处,隐隐倒映着榻上襁褓中婴儿的轮廓。
他当真是一夜未眠。
从昨夜将那婴孩安置在暖阁中之后,他便没有离开过这间寝殿。他没有睡,甚至没有闭眼。他就那样坐在暖阁之侧,听着那婴孩细细的呼吸声,看着那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感受着那微弱的、却又确凿无疑的生命气息。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是因为他不放心。那婴孩昨夜在风雪中暴露了太久,虽然他已经用灵力修复了它受损的脏腑,可它毕竟太小了,太弱了,随时都可能出现反复。他需要守着,万一有什么状况,他能够第一时间救治。
也许是因为他不想离开。那婴孩身上有一种他无法言说的吸引力,不是灵力上的吸引,不是血脉上的联系,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更加原始的东西。那东西让他无法起身,无法离去,无法将这个孩子独自留在这间寝殿之中。
也许,两者兼有。
榻上的婴儿睡得安稳。
他似乎感知到了周围的温暖,感知到了身边那个人的存在,所以他睡得比昨夜更加踏实。小小的眉头舒展着,不再像昨夜在风雪中那样紧皱;嘴唇微微翕动,似是在梦中喃喃着什么,那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古墨尘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弯了弯。
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洒落在那粉嫩的脸颊上,勾勒出柔软的线条。那婴孩的面容在晨光的映照下,不再像昨夜那样青紫可怖,而是有了一层淡淡的红润。他的皮肤很薄很薄,薄到几乎可以看见下面细细的血管,那些血管在晨光中微微泛着金色,像是某种珍贵的玉石。
古墨尘的目光在那张稚嫩的面孔上停留了许久。
他看着那婴孩的眉眼,在心中描绘着它的轮廓。那眉弯弯的,细细的,像是两弯新月;那眼闭着,睫毛又长又翘,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小鼻子挺挺的,小巧玲珑;那嘴唇粉粉的,微微嘟着,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樱桃。
像冷千秋吗?
古墨尘在心中问自己。
他努力回忆冷千秋的面容。那个浑身浴血的女子,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倔强的眼睛。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他将这些碎片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与眼前这个婴孩的面容做对比。
有一点像。
眉宇之间的那抹清冷,嘴唇的弧度,还有那股与生俱来的、藏在骨子里的倔强,这些都与冷千秋如出一辙。可更多的,是这个孩子自己的东西,是独属于它自己的、还没有完全长成的、独一无二的面容。
古墨尘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婴孩的眉心。
那动作极轻极轻,轻到几乎没有触碰到那婴孩的肌肤。可那婴孩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朝着古墨尘手指的方向偏了偏头,像是在追逐那股温暖。
古墨尘收回了手。
他垂下眼帘,眸光落在自己方才触碰过那婴孩眉心的指尖上。那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婴孩肌肤的温度,温温的,软软的,带着一种让他心中微微发颤的东西。
那是两个月前的夜晚。
他在天玑殿西侧悬崖下发现了那个身怀六甲的女子。
那夜月色朦胧,天机阁西侧的悬崖素来无人涉足,那片区域灵气稀薄,连值守的弟子都很少去那边巡视。古墨尘那一夜之所以会出现在那里,是因为他在修炼时感应到了一股微弱的、却又极为特殊的灵力波动,那波动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循着那股气息而去,穿过夜色笼罩的山林,穿过荒草丛生的野径,最终在天机阁西侧最偏远的悬崖之下,看见了一个倒在血泊中的女子。
那一幕,即便是在修仙界见惯了生死的古墨尘,也不禁微微动容。
女子浑身是伤,狼狈到了极点,可她的面容,即便是垂死之际,依然能看出几分风华。
她是冷千秋。
冷氏一族的圣女。
她被仇家追杀至绝路,从北境一路逃到天机阁,身负重伤,油尽灯枯。若非他感应到那一丝异常,只怕她早已香消玉殒,连同她腹中的胎儿一起,死在那个荒凉的悬崖之下。
他本不欲多管凡尘俗事。
可他在看到冷千秋执着地守护着腹中胎儿的那一刻,改变了主意。
他救了她。
他将她带回天玑殿,安置在最深处的修炼室中,用最好的灵药为她疗伤,用最精纯的灵力为她续命。她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道谢,不是求救,而是——
“我可以激活二十八星宿阵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