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雪地弃婴  第6章殿中争议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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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主!”
    元辊忽然上前一步,声音急切。他的脚步很重,踏在玉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老脸上满是焦急之色,连那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白发都因这剧烈的动作而散落了几缕。
    “此事万万不可!”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急切了,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说“万万不可”的时候,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那不是命令,不是建议,而是一个活了十万年的老臣,对自己侍奉了数万年的殿主发出的最恳切的劝谏。
    古墨尘抬眸,淡淡地看向他。
    那目光很轻很淡,像是在看一片飘过的云、一缕吹过的风。可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眼,却让元辊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他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嘴唇微微张合,却发现自己接下来的话在古墨尘的目光下变得苍白无力。
    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他不能不说了。
    元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自己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去,压回那具苍老的躯壳深处。他重新挺直了腰背,将散落的白发拢到耳后,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古墨尘的眼睛,语重心长地开口。
    “殿主,冷氏一族被灭门,此事牵涉甚广,至今仍是修仙界的一桩悬案。那幕后黑手至今未曾查明,显然势力庞大、手段滔天。”他的声音恢复了沉稳,可那沉稳之下,是掩不住的忧虑,“殿主若是收留这冷氏遗孤,只怕会为天机阁招来无妄之灾啊!”
    他说到“无妄之灾”四个字时,声音加重了几分,像是在提醒古墨尘,又像是在提醒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在场的诸位长老,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们难道不这么认为吗”的意味。他的目光从司命脸上掠过,从右侧的副司长脸上掠过,从殿内每一个长老的脸上掠过,最后又回到了古墨尘身上。
    “诸位长老,你们说是不是?”
    他这一问,像是在寻求支持,又像是在将这份责任分摊到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他不是要逼宫,不是要违逆殿主的意思,他只是想让殿主知道,不是他一个人这么想,而是所有人,至少是大部分人都这么想。
    诸位长老闻言,纷纷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有快有慢,有的坚定,有的迟疑,有的只是微微颔首便迅速低下,但无论如何,那都是在表达认同。
    左侧第三位的一位长老甚至开口附和:“元辊长老所言极是,殿主三思。”
    右侧第二位的一位副司长也跟着道:“这天玑阁上下数千弟子的安危,不得不虑啊。”
    一时间,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之声,像是一阵暗流在平静的水面下涌动。
    司命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他没有像其他长老那样急切地表达意见,也没有像元辊那样直接出言劝阻。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一手负于身后,一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那婴孩腰侧的青莲纹上,久久不曾移开。
    他的眼睛里有光芒在闪烁。那不是长明灯的倒影,不是星盘上灵石的光辉,而是他在推演。命盘司司长推演的不是星象,不是地理,而是人的命运。此刻,他的大脑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运转,将他所能想到的每一种可能性都在心中过了一遍。
    冷氏灭门、神秘凶手、遗孤现身、天玑殿收留,每一条线都会引出不同的后果,每一种后果都会牵扯出不同的因果。他将这些因果一条一条地梳理,一条一条地推演,一条一条地排除,直到脑海中只剩下最有可能的那几条路径。
    终于,他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推演了无数遍的结论:“元辊长老所言不无道理。冷氏被灭门一事,修仙界至今众说纷纭。那下手之人既能在一夜之间屠尽冷氏满门,其实力可想而知。殿主若是收留这孩子,只怕会被人视作与冷氏有所勾连,引火烧身。”
    他顿了顿,看向古墨尘。
    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平日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凝重的东西。他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司命司长向来以从容不迫著称,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局面,他都能保持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此刻,他做不到。
    因为这不仅仅是一个婴孩的问题,这是关乎天玑殿……不,关乎整个天机阁存亡的问题。
    “殿主,还请三思。”
    他说“三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请求,又像是在提醒。他知道古墨尘的性格,知道这位殿主一旦做了决定,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可他还是想试一试,因为他是命盘司的司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收留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
    元辊连连点头,苍老的面容上满是忧虑。
    他见司命也支持自己的意见,心中的底气更足了几分。他向前迈了半步,距离古墨尘更近了一些,那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真诚。
    “殿主,老夫并非对这孩子有什么偏见。”他先表了态,表明自己不是铁石心肠之人,不是见死不救之人。他只是……只是有太多的顾虑,太多的担忧,太多的不得已:“只是……只是此事关乎天玑殿的安危,老夫身为天玑殿长老,不得不为全殿上下着想啊。”
    他说着,深深一揖。
    那是一个极为恭敬的礼,元辊虽然贵为天玑殿首席星象师,但在古墨尘面前,他从来不敢托大。可即便如此,他也很少行这样的大礼,弯腰至九十度,双手交叠于身前,额头几乎要碰到手背。这是一个臣子对君主才会行的礼,是一个下属对上级表示最大敬意和恳求时才会行的礼。
    他的声音因为弯腰而显得有些闷,可那恳切之意却丝毫未减:“还请殿主以大局为重,将这孩子送往别处,或是交给其他宗门抚养。天玑殿……实在不宜趟这趟浑水。”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没有起身。
    殿内一片寂静。
    诸位长老皆垂首而立,等待着古墨尘的决断。有的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有的微微侧目偷瞄古墨尘的脸色,有的闭着眼睛像是在默念什么。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没有一个人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长明灯的火焰在安静地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星盘上的三百六十五颗灵石依然在缓缓流转,发出细碎的、如同风铃般的声响。四壁的星图在光影的变幻中静静流淌,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古老的预言。
    古墨尘静静地坐在那里,怀中抱着那小小一团。
    他的身姿挺拔如松,墨色中衣包裹着那具小小的的身体,银发散落在肩背之上,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面容依旧淡漠如常,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他的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悲喜,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无法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波澜。
    可他的怀中,抱着那个婴孩。
    他的手臂稳稳地托着那襁褓的底部,手指微微收拢,将那小小一团固定在一个最舒适的位置。他的动作中没有刻意的温柔,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小心翼翼,那种小心翼翼,与他平日里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作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他怀中抱着的不是一个被遗弃的婴孩,而是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稍有不慎便会碎裂。
    那婴孩似乎感受到了周围凝重的气氛。
    原本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一条缝,露出一双乌黑得近乎透明的眸子。那眸子中尚无神采,还带着新生儿特有的懵懂与迷蒙,仿佛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世界的亮度。可那双眼睛映着长明灯的光芒,那光芒温润而柔和,在漆黑的瞳孔中跳跃、流转,仿佛蕴含着某种生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双眼睛在长明灯的光芒中眨了眨,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转向了古墨尘。
    古墨尘垂眸,看向怀中那小小一团。
    他的目光与那双乌黑的眸子在半空中相遇。那一瞬间,那双沉淀了十五万载沧桑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那动得太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无法捕捉,可那确确实实是存在的,像是一潭死水中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那婴孩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注视。
    那双乌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古墨尘的脸,看着那张淡漠的、俊美的、带着十五万年岁月沉淀的面容。它当然看不懂这张脸上的表情,甚至可能连“脸”是什么都还不清楚。可它就是那样看着,一动不动地看着,仿佛在这个世界上,在这片茫茫的天地之间,它唯一能看到的、唯一想看的,就是这个人。
    然后,那婴孩微微动了动。
    它的身体在襁褓中轻轻扭动了一下,幅度极小极小,小到若是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可那扭动的方向是明确的,朝着古墨尘的怀中,朝着那股温暖的、让它感到安全的源头。它又缩了缩,将自己那小小的、脆弱的身体更深地埋进了古墨尘的怀抱之中。
    那动作稚嫩而无助,像一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猫,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避风的角落,便拼命地、本能地往那个角落钻去。它不知道这个怀抱的主人是谁,不知道这个人是修仙界中站在巅峰的强者,不知道这个人是天玑殿的殿主、是天机阁的核心、是连各方大能都要忌惮三分的存在。它只知道,这个怀抱是温暖的,是安全的,是它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中唯一可以依靠的地方。
    古墨尘低头看着那只往自己怀中缩去的小小身影,眸中的神色微微变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极短,短到在场的诸位长老没有一个捕捉到。可那一瞬确实是存在的,在他那双沉淀了十五万载沧桑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悄然触动了。像是冰封了千万年的湖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缝,从缝隙中透出一缕不属于这片冰天雪地的、温热的、柔软的气息。
    古墨尘沉默良久。
    殿内的寂静在这沉默中变得更加深沉。长明灯的火焰在安静地燃烧,星盘的灵石在缓缓流转,星图的轨迹在墙壁上流淌。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诸位长老垂首而立,等待着那个最终的决断。
    终于,古墨尘抬眸,看向殿内的诸位长老。
    那清冷的眸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威压。那威压不是刻意释放的,不是有意为之的,而是与生俱来的、经过十五万载岁月沉淀而成的,只要他的目光落在谁身上,那个人便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被一头远古的洪荒巨兽注视着。
    诸位长老不由自主地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元辊低下了他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司命垂下了他那双温润中透着锐利的眼睛,其余的长老更是将头压得低低的,恨不能将自己埋进地缝里去。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怒殿主,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多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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