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桃花奇缘  第一章雨夜刀声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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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宋,太平兴国二年,仲春。
    汴梁城的夜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浇透,风卷着雨丝撞在破庙的屋檐上,混着一股刺鼻的血腥气。
    破庙角落藏着一个年轻男子,正是赵将军的长子赵珩。赵珩身高七尺余,穿着青色粗布长袍,皮肤洁白,剑眉星目,鼻梁挺拔,眉宇间既有书生的秀气,又藏着将门子弟的英气。他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正气凛然的气息,约莫二十出头。他蜷缩在破庙角落,怀里揣着半截生锈的虎头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渗出血来。破庙里,从屋顶缝隙漏下的雨珠滴在供桌上,混着香灰形成黑黄色的水洼,倒映着庙内的情景。
    “吱呀——”
    庙门被风吹开,门外的光照进来,赵珩飞快地抄起墙角的短刀,一个箭步躲到神龛后。脊背靠着潮湿的墙壁,触感冰凉,心跳如擂鼓。脚步声踩着泥水进来,靴底粘着的碎草屑落在地上,带着一股胭脂铺子里才有的香味,和这破庙的破败格格不入。
    “躲在这里,就能躲开禁军的搜查吗?”
    女声带着笑意,却让赵珩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他猛地蹿出去,把短刀架在对方纤细的脖颈上,才发现来的是个穿绿罗裙的姑娘。她发髻上的珍珠串还在滴水,顺着发梢滑到雪白的脸颊,又从下巴滚落,从背后看是个可爱的少女。她突然受到惊吓,手一抖,手里拎着的食盒摔在地上,油布散开,里面露出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麦香瞬间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赵小将军好大的火气。”姑娘柳眉上挑,指尖轻轻拨开短刀,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家父要是知道,我把救命粮给了一个要砍我的人,怕是要气活过来。”
    赵珩的刀僵在半空。虎头符的秘密只有家族亲信知道,这姑娘一口叫出他的身份,绝非寻常人。雨声里,马蹄声由远及近,夹杂着禁军校尉的喝斥声。他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眼角的余光瞥见姑娘耳后藏着一枚银质令牌,刻着“慕容”二字——那是当年负责看守禁军军械库的慕容都尉家的标记,他小时候在慕容府见过一模一样的。
    “你是慕容家的人?”他压低声音,刀却没放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当年我父亲通敌的证据,就是你们家呈上去的。”
    姑娘忽然笑出声,雨水顺着她下颌线往下淌,在锁骨窝里汇聚成小小的水坑。“赵大哥记错了,”她弯腰捡起馒头,拍了拍上面的灰,转过身塞进他手里,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掌心,带着一丝暖意,“当年举报赵将军的是兵部侍郎,我爹可是为了给赵将军翻案,才被革职抄家的。”
    赵珩这才看清楚她的模样:十八九岁的年纪,瓜子脸,肤若凝脂,一双眼睛乌黑发亮,带着一丝笑意,小巧的嘴唇涂着浅红色口红,鼻梁挺拔,身材苗条,婀娜多姿。珍珠串头饰和珍珠耳环点缀得恰到好处,更增添了她的气质。她眼里闪着光,正笑吟吟地看着赵珩,呈现出楚楚动人的形象。
    马蹄声越来越近,隐隐听见禁军校尉在呵斥巡逻的士兵,骂骂咧咧地让他们仔细搜查。
    赵珩抓紧馒头,塞在怀里,右手紧握的刀放下了,刀尖垂地,刀身上的光忽明忽暗,在夜风吹拂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姑娘拽着他往神龛后钻,两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赵珩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雨水的清新,意外地让人安心。她的手按在赵珩心口,掌心温热,正好盖住那半截发热的虎头符,像在传递无声的力量。
    “屏住气。”她的嘴唇离他耳朵极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朵,带着一丝痒意,“禁军统领王全斌正在挨家挨户搜虎头符,谁抓到藏符的人,赏银千两。”
    赵珩的呼吸停顿了。父亲死前提到过,虎头符能证明军械库调换之事,而王全斌正是当年负责押运军械的人,也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雨声里传来金属碰撞声,禁军用长枪戳着柴草堆,离神龛不过三尺远,每一下都像戳在他心上,让他的神经绷得紧紧的。
    姑娘忽然往他怀里缩了缩,因为紧张,身子在微微颤抖。赵珩抱着她,右手紧握着短刀,绷紧的神经松了松,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破庙的窗台上不知何时来了一只黑猫,正发出“咪”声,在寂静的破庙里让人们的心头一惊。它双眼泛着绿光,瞪得滚圆盯着士兵。“该死的畜牲!”有一名士兵拔出长刀,寒光闪耀,刀身在风吹下发出“嗡”的声音,一刀挥去,带着微弱的破风声,吓得那只黑猫赶紧从窗缝跳了出去。巡逻的士兵骂骂咧咧地走远,靴底踩着积水的声音,混合着呼呼风声,渐渐消失在雨幕里。
    “他们以为是猫在躲雨。”她抬起头,鼻尖几乎碰到他下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赵大哥,现在信我了么?”
    赵珩看着她眼里明亮的光,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带他去慕容府赴宴。穿粉裙的小姑娘追着一只白狐跑过花园,银铃似的笑声惊飞了满树桃花。那时的慕容家还没倒,赵家也还是禁军里赫赫有名的将门-父亲是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两家往来密切,一片和睦。
    “慕容青璃?”他试探着叫出名字,心里既有不确定,又有一丝莫名的期待。他离开汴梁八年,看着眼前的姑娘觉得很熟悉,一时记不起是谁,但慢慢记起来了。
    姑娘眼睛亮起来,伸手拍他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熟稔的亲昵:“总算认出来了!当年你还抢过我糖葫芦呢,就因为我说你骑术不如我哥哥。”
    赵珩点头:“想起来了。觉得你很面熟,只是多年不见,一时认不出来。”
    两人刚松了一口气,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禁军那种沉重的脚步声,而是软底快靴踩在积水里刻意压低的声响。
    赵珩瞬间握紧短刀,指节泛白,冲青璃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溜进来,身形佝偻,却透着一股狠戾之气。那人手里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刀。赵珩的目光死死盯在对方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斜划到下颌,正是八年前踹开赵府大门、亲手绑走他父亲的王全斌心腹。
    赵珩双目赤红,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不等黑衣人发觉,他足尖一点地,身体如离弦之箭射出,短刀带着破风之声直刺对方心口。
    黑衣人显然没有料到破庙里还有旁人,仓促间举刀格挡,“当”的一声脆响,火星溅出。两把短刀相撞,震得黑衣人虎口发麻,他惊怒交加,低吼一声,短刀反手横扫,直逼赵珩咽喉,招式阴毒狠辣。
    两人在破庙里缠斗,兵器碰撞声响个不停。赵珩自幼随父亲习武,底子扎实,又带着满腔恨意,刀刀直逼对方要害。黑衣人是亡命之徒,招式刁钻,专挑破绽下手。
    青璃在一旁看得心头紧绷,迅速蹲下身,“唰”地抽出藏在靴筒里的匕首,柄上缠着防滑的黑布,是她这些年防身用的。她攥紧匕首,脚步轻盈地绕到黑衣人侧面,目光锁定对方空门,只待时机。
    黑衣人被赵珩的攻势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撞上供桌,供桌上的残香、瓦罐噼里啪啦地摔在地上。他急了,左手突然摸出一把淬毒的飞镖,手腕一翻,便要朝赵珩打去。
    “小心!”青璃低喝一声,足尖蹬地,如狸猫般窜出,手里的匕首精准地刺向黑衣人持飞镖的手腕。
    黑衣人吃痛,手腕一歪,飞镖“嗖”地擦着赵珩的身体飞过,钉在庙墙上。赵珩眼中寒光一闪,手腕翻转,短刀顺着对方的格挡滑开,刀刃贴着黑衣人小臂划过,带起一串血珠。紧接着,他左脚狠狠踢在对方胸口,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是肋骨断裂的声音。黑衣人闷哼一声,身子往后退出数步,差点摔倒,手中短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赵珩没有半分犹豫,迅速扑过去,短刀顺势往前一伸,直刺对方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地上,被雨水迅速冲淡。黑衣人瞪大眼睛,嘴里嗬嗬作响,抓着赵珩的刀挣扎了几下,最终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彻底没了气息。
    青璃快步上前,收起匕首,看着地上的尸体眉头紧蹙:“此地不宜久留,得把痕迹清理干净!”
    赵珩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右手的短刀还在往下滴着血。他用左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和雨水,沉声道:“找干柴,把尸体烧了。”
    青璃立刻转身,从墙角拖出堆着的干柴放在尸体上,又摸出怀里的火折子。火光燃起,照亮两人紧绷的脸。火焰吞噬着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赵珩走过去,在黑衣人身上把短刀上的血迹擦干。直到尸体化为一堆焦黑的灰烬,赵珩才找来铁锹铲起泥土将灰烬掩埋,又用雨水反复冲刷地面,确保没有半点血迹留下。
    两人瘫坐在神龛旁,看着火堆渐渐熄灭,终于松了一口气。青璃看着赵珩轻声道:“吃点吧,补充点力气。”
    赵珩放下短刀,从怀里掏出馒头,咬了一口,麦香在嘴里散开,胃里的饥饿感缓解了不少。他用带着几分复杂的眼神看着青璃,眼前的姑娘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追着白狐跑的小丫头了。
    破庙外的雨小了些,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两下,已是二更天。蜡烛被点亮,烛火照亮了庙内,赵珩这次看得更清楚了,青璃和小时候长得比较像。青璃坐在他身边,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眼神沉静。赵珩听慕容青璃讲这三年的变故,她的声音时而低沉,时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走后,王全斌怕赵家有漏网之鱼,四处搜捕,多少赵家旧部惨死在他刀下。我爹看不下去,暗中庇护了不少人,还偷偷地收集王全斌调换军械的证据,结果被他反咬一口,说我爹通敌,结果被革职抄家。”
    慕容都尉三年前被构陷后病死在牢里,家眷三年前被发配西北。青璃说起此事,一脸悲伤,眼里充满恨意:“我靠父亲旧部的帮助藏了下来,一藏就是三年,如今回到汴梁在西市开了一家胭脂铺做掩护。一来打探消息,收集王全斌的罪证;二来专给像你这样的落难者传递消息。”
    赵珩一边啃着馒头,一边听青璃讲述这些年的经历,心里很不好受。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青璃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赵珩接过纸,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有些晕染。最底下那行小字刺得他眼睛发疼——“开宝二年正月,调换箭矢三千支,经办人王全斌”。正是父亲被定罪的那个月,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他的手忍不住开始颤抖。
    “王全斌现在是御前红人,”青璃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刻骨的恨意,却又努力克制着,“上个月刚被封了节度使,府邸就在朱雀大街,门禁森严得很。”
    风卷着雨丝吹进庙门,吹得供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晃,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赵珩把账本揣进怀里,指尖触到发热的虎头符,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神:“总有一天,虎头符会证明赵家的清白!”那声音嘶哑却坚定,像烙印一样烫在他心里。
    青璃看着赵珩,认真地说:“这里可能不安全,跟我走吧。”
    赵珩摇头:“不怕。应该没有人来了。就算有人来,我也有办法应付。”馒头吃完后,休息了这么久,他的体力慢慢恢复,所以不感到害怕。
    青璃叹口气:“好吧。地上的痕迹都处理干净了,应该不会被人发现,你自己要小心。”
    “时候不早了,我要走了。明天卯时,你到西市的”凝香阁”找我。凝香阁很好找,藏在两家绸缎庄中间。”青璃起身整理裙摆,绿罗裙下摆沾着泥点。青璃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信任和鼓励,“我给你画一张王府的地图,王全斌的作息规律我也摸得差不多了。”
    她转身往前走,欲推开门时,赵珩走过来,忽然抓住她的手腕。青璃的皮肤很凉,像刚从井里捞出来似的,却又在他的触碰下微微发热。“为什么帮我?”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经历了家破人亡,他很难再轻易相信别人。
    雨停了,风还在刮,青璃的声音混在风声里有些模糊,却清晰地传进他耳朵:“因为我爹说过,赵家满门忠烈。还因为……”她停顿了一下,像鼓足了勇气,“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庙门被关上了,供桌上的烛火终于被风吹灭。黑暗里,只有那半截虎头符,还在赵珩掌心发热,像在呼应着他心中不灭的复仇火焰,和一丝刚刚萌生的异样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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