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5.我要真实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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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楚辛的生活被密集的“适应”和“准备”填满。
他拿到了精修后的形象照和一段简短的宣传视频。
照片和视频里的他,光鲜,沉静,目光深邃,完全符合“青年学者”的定位。
按照林理提供的书单,快速阅读和消化着一些与项目相关的文化论著,以便在未来的场合能有更“专业”的谈资。
他练习在镜头前的仪态和表达,虽然依旧有些不自然。
他甚至开始尝试使用林理为他准备的能提升气色的简单护肤品。
生活规律得像时钟。
早上七点起床,早餐是家政阿姨准备好的营养餐。
上午阅读或处理工作邮件。
下午有时是各种会议,拜访,有时是去健身房。
晚上则用来备课——他坚持每周为学校那边提供一份简略的教案和阅读建议,尽管他知道可能没人看,但这是他为自己保留的与“楚老师”身份最后的微弱连接。
他很少出门,除了必要的活动。
这个豪华的公寓更像一个精致的牢笼。
他有时会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散步的人,或江面上往来的船只,一站就是很久。
孤独感如影随形,比在老城区那个拥挤的小屋里更甚。
那里虽然破旧,但充满生活的烟火气和对门大妈的唠叨。
这里只有冰冷的安静和周到得让人窒息的服务。
秦绍没有再出现,也没有直接联系他。
但楚辛能感觉到他的无处不在。
通过林理事无巨细的汇报,通过项目组每一个精准的安排,通过那些悄无声息就解决掉的焦头烂额的琐事。
秦绍用资源为他打造了一个无菌的的温室,让他只需要专注于“生长”为项目需要的样子,同时也彻底剥离了他与过去那个真实鲜活的世界的大部分联系。
直到三天后的傍晚,楚辛刚结束一个与项目宣传团队的视频会议,讨论他个人社交媒体账号的定位和首批内容。
账号名字就叫“楚辛”,简介是:“中学教师,传统文化爱好者,”文心”项目合作学者。”
团队计划先发布他的形象照和专访摘要,以及一段他推荐书目的短视频。
会议刚挂断,门禁系统响了。
可视对讲屏幕上,出现的是林理的脸。
“楚先生,秦总在楼下。他想和您共进晚餐,顺便聊聊项目进展。”楚辛的心猛地一跳。
“好的,请稍等,我换件衣服。”
五分钟后,楚辛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下楼。
秦绍的车停在公寓门口,秦绍自己开车,林理不在。
“上车。”秦绍降下车窗,看了他一眼。
楚辛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车内的香气,和秦绍身上的一样。
秦绍发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他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开车。
楚辛也没有主动开口。
他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车子拐进了一条两旁种满梧桐树的旧街区,最后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本帮菜馆门前停下。
门脸不大,招牌是手写的,透着股家常气息。
“这里安静,菜也不错。”秦绍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走吧。”
两人走进餐馆。
老板娘似乎认识秦绍,热情地迎上来,将他们带到里面一个靠窗的雅座。
餐馆里客人不多,氛围温馨。
点完菜,老板娘送上两杯清茶,便退开了。
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秦绍端起茶杯,却没有喝,而是仔细地打量他。
“瘦了。”秦绍忽然开口。
楚辛愣了一下,没想到开场白是这个。
“还好。”他含糊地应道。
“王砚之对你赞不绝口。”秦绍换了个话题,“那篇专访的初稿我看了,写得不错。你关于”六便士铺路”的那段,尤其好。既符合主流价值观,又有个人思考,还不失分寸。”
楚辛心里一跳。果然,他看了。
“秦总过奖。我只是说了些实话。”楚辛垂下眼。
“实话?”秦绍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楚辛,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身体微微前倾,饶有意味地说道,“在云顶公馆,你敢用酒泼陈宇。在图书馆,你敢一条条跟我谈条件,划界线。怎么到了王砚之的镜头前,就变得这么……圆融通达,进退有度了?”
楚辛的心沉了下去。
他抬起眼,迎上秦绍的目光。
“秦总希望我怎么回答?”楚辛放下茶,“是希望我继续不管不顾,把酒泼到《艺鉴》的采访间,然后让整个项目,让我父亲的医疗费,都跟着泡汤吗?”
秦绍没有回答,灯光在他眼底跳跃。
“我希望你记住,”秦绍一字一句,“我签下你,不是要一个只会背台词的提线木偶,也不是要一个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应声虫。王砚之欣赏的,林理汇报的,是一个”形象完美、谈吐得体、符合预期”的楚辛。那很好,是工作需要。”
“但我要的,不止这些。”
楚辛怔住了,他看着秦绍,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要的,是那个在读书会上,为微不足道的”六便士”执意索要道歉的楚辛。是那个在绝境里,还敢用一杯酒维护最后一点尊严的楚辛。是那个在图书馆,明明走投无路,却还要咬着牙为自己争取底线和空间的楚辛。”秦绍字字敲在楚辛心上。
“你的棱角,你的固执,你眼睛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光,甚至你的脆弱和狼狈——这些,才是你最有价值的地方,才是让”青年学者楚辛”这个符号,不至于变成一个空洞花瓶的东西。”
秦绍靠回椅背,“项目需要你扮演角色,但我不希望你演着演着,把自己也骗了,把骨子里那点真东西,也当成不合时宜的瑕疵给磨掉了。”
楚辛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秦绍今晚可能的敲打或者进一步的安排,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番话。
“我不明白……”楚辛喃喃道。
“你不需要完全明白。”秦绍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你只需要记住,在完成项目要求、扮演好公众角色的同时,不必时刻战战兢兢,也不必强迫自己变成另一个人。适当的时候,真实的反应,哪怕是出格的,或许比完美的表演更有力量——只要在可控的范围内。”
“当然,前提是,你清楚地知道界限在哪里,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就像你泼陈宇的酒,虽然冲动,但那是他对你人格羞辱在先,你占着一个”理”字,哪怕只是微弱的理。但如果你无故对王砚之,或者对其他重要的合作方失礼,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楚辛沉默了。
秦绍是在告诉他,在这场交易里,他仍然可以保有部分的“自我”?甚至,这个“自我”还是被需要的?
楚辛只觉得更加混乱。
“菜来了。”秦绍打断了楚辛的思绪。
老板娘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上来:清炒河虾仁,腌笃鲜,油爆鳝丝,酒香草头。都是家常却地道的本帮菜,香气扑鼻。
“吃饭。”秦绍拿起筷子。
整顿饭吃完,秦绍没再提工作,只是偶尔评论一下菜色,或者问楚辛是否吃得惯。
楚辛食不知味,机械地动着筷子,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秦绍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