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7.墨韵斋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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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绍也看到了楚辛,放下棋子,随意地介绍,“楚辛,楚老师。对传统文化和西方文学都有些见解,字也写得不错。我听说”墨韵斋”缺个能谈得来的,就请张经理安排过来试试。”
    他转向楚辛,随和道,“楚老师,这位是《艺鉴》杂志的主编,王砚之,王老师。当代书画鉴赏的大家。”
    王砚之闻言,多了几分兴趣:“哦?楚老师?在哪里高就?”
    楚辛有些紧张,声音低低的,“在XX中学教语文。”
    “XX中?好学校啊。”
    王砚之点点头,“语文老师,那诗词歌赋,古今文章,应该是信手拈来了。小秦说你对西方文学也有见解,听说你关于《月亮与六便士》的发言,颇有些振聋发聩?”
    楚辛没想到前几天的事这么快就传到这位王主编耳中,看来浮生读书会的圈子影响力确实大。
    他低头浅浅说道:“王老师过奖了,只是一些粗浅的个人想法,登不得大雅之堂。”
    “欸,个人想法才可贵。”
    王砚之似乎来了谈兴,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坐,别站着。小秦说你字不错,正好,我这里刚得了一幅字,有些拿不准,你来看看?”
    王砚之亲和力很强,几句话聊下来,楚辛已经没有刚才的拘谨。
    但他还是有些紧张地看着秦绍,毕竟昨晚的事,还没翻篇。
    秦绍已经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棋盘,他执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楚辛依言坐下,却只坐了半边椅子。
    他看向王砚之展开的那幅字。
    是一幅行书,写的是苏轼的《定风波》。
    纸张泛黄,有些年头,墨色浓淡枯润变化自然,笔力遒劲,潇洒飘逸,确实有几分味道。
    但楚辛仔细看了落款和钤印,又观察了纸张的质地和墨色沉淀,心里有了数。
    “王老师,”他斟酌着开口,“这幅字,笔意潇洒,深得苏字神韵,尤其是”竹杖芒鞋轻胜马”这一句,转折处尤其见功力。不过……”
    “不过什么?”王砚之眼睛一亮,很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不过,”楚辛顿了顿,“这纸张的做旧痕迹,细看之下还是有些不自然。您看这边缘的泛黄过渡,略显生硬。而且,这方石泉的印,刀法过于工稳,少了一点随性。苏字的神,有了七八分,但那股子历经磨难后的豁达通透,终究是摹仿不来的。学生浅见,这恐怕是近人的高仿,年代不超过三十年。”
    王砚之听完,愣了几秒,随即抚掌大笑:“好!好眼力!小秦啊,你找来的这位楚老师,果然不是俗人!”
    他兴致勃勃,“我找了几个所谓的老行家看,有的吞吞吐吐,有的硬说是清末民初的。只有楚老师,一眼就看穿,还说得这么透彻!”
    秦绍这才从棋盘上抬起眼,看向楚辛,带着一丝惊讶。
    他淡淡一笑:“王老师喜欢就好。”
    王砚之显然对楚辛大感兴趣,拉着他开始谈论起书画鉴赏,诗词典故,甚至聊到了西方艺术与中国画的异同。
    楚辛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话题一旦触及他熟悉的领域,那份教师的从容和底蕴便自然流露出来。
    他言辞清晰,引经据典恰到好处,既不卖弄,也不怯场。
    王砚之听得频频点头,偶尔提出反驳,两人竟有些切磋论道的意味。
    秦绍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听着,偶尔落下一子,或者替两人斟茶。
    楚辛能感觉到,秦绍的眼睛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平静无波,却让他如芒在背。
    他不知道秦绍在想什么。
    但他没有精力去深究。
    王砚之的赏识是真实的,至少在这一刻,他坐在这里,谈的是书画诗文,而不是被逼着喝下十杯烈酒,或面对更不堪的局面。
    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一丝松懈。
    谈话间隙,王砚之忽道:“光说不练假把式。楚老师,既然说到笔意,不如露一手?让我也开开眼。”
    他指了指茶案另一侧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
    楚辛迟疑了一下。
    他确实从小习字,功底不差,但在此情此景下提笔,感觉更像是一种取悦。
    他下意识地看向秦绍。
    秦绍正端起茶杯,闻言,眼睫微抬,看了楚辛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
    那眼神仿佛在说:没这么多套路和矫情,让你写,你就写。
    楚辛也不便推辞,起身走到案前,就着铺开的素白的宣纸,提起那支狼毫笔。
    笔是好笔,墨是上好的松烟墨。他定了定神,写什么?他脑海中忽然闪过昨夜那场冷雨,今晨便利店的压缩饼干,父亲苍白的脸,舅舅催债的声音,还有方才张权办公室里那令人窒息的二选一……
    笔尖蘸饱浓墨,悬于纸上,片刻,落下。
    他写的是《诗经》中的句子,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十四个字,一气呵成。
    结体瘦劲,笔锋凌厉,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孤清之态。
    最后一笔落下,他搁笔,退开一步。
    王砚之凑近细看,先是皱眉,随即眉头舒展,眼中异彩连连:“好字!好字!这字……有情绪!有风骨!不像是养尊处优的文人字,笔下见锋芒!”
    他转向秦绍,赞叹道,“小秦,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宝贝?这手字,这见识,窝在中学教书,可惜了!”
    秦绍也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宣纸上那两行墨迹未干的字上。
    他看得很仔细,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目光在那凌厉的笔锋和压抑的转折处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楚辛。
    这一次,他仿佛要透过那幅字,看进楚辛的骨头里去。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他重复了一遍,“楚老师,心中所忧所求,看来不少。”
    楚辛心头一跳,避开了他的目光,垂眼道:“胡乱写的,让秦先生和王老师见笑了。”
    王砚之却爱不释手,连连说要把这幅字带回去好好装裱收藏。又拉着楚辛聊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晚,助理打来电话催促,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拍了拍楚辛的肩膀,真诚地说:“楚老师,以后常联系。我们杂志偶尔也有些稿子需要人看看,或者有些鉴赏活动,希望你能来参加。”
    楚辛只能客气地应下。
    王砚之又对秦绍笑道:“小秦,今天多谢款待,更感谢你让我认识了楚老师这样的妙人。下回我做东,咱们再聚。”
    秦绍微笑颔首,亲自将王砚之送到门口。
    偌大的墨韵斋,转眼只剩下秦绍和楚辛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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