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将军的凝视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50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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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凛冬号旗舰指挥室笼罩在冷调的金属蓝光中,穹顶灯光细碎如星,映得周遭精密仪器泛着森冷的金属光泽,连空气都透着刺骨的肃穆,没有半分多余声响。
    窗外是浩瀚死寂的宇宙,漆黑无垠,不见半点光亮。舷下的垃圾星被漫天朔风死死裹挟,灰黄色沙幕铺天盖地,彻底遮蔽了地表全貌,唯有那座半埋在沙丘里的破旧基地,像一枚被遗弃在荒漠中的铁皮纽扣,渺小又脆弱,却牢牢锁住一道沉凝到极致的目光。
    白凛川立在全息屏幕前,双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如出鞘的寒刃,周身气场沉凝得让人不敢喘息。指挥室内的军官们皆压低呼吸,指尖轻缓操作着仪器,生怕惊扰了这位周身透着戾气的将军。
    屏幕投射的冷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明暗交错,勾勒出冷硬的下颌线,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有偏执的执念,有压抑的痛楚,还有难以言说的悔意。他不言不语,仅凭一身气场,便将指挥室的空气压得近乎凝固。
    他比谁都清楚,那座破败的铁皮盒子里,藏着他穷尽半生都放不下的牵挂,是他刻入骨髓的执念。
    副官垂手立在身后半步之处,掌心紧紧攥着数据板,屏幕上罗列着数套精密进攻方案,参数标注密密麻麻,进攻路线清晰详尽,可他攥了许久,却始终没敢递上前。他看得明白,将军的心思,根本不在进攻上。
    白凛川自始至终未曾侧目,所有心神都牢牢凝在全息屏幕上,深邃的瞳孔里,只映着垃圾星翻涌不息的沙尘,与那座岌岌可危的基地,再无其他。
    忽然,指挥室中央的通讯器骤然亮起冷冽的白光,刺耳的提示音打破死寂,赫尔曼的全息影像径直投射而出,毫无预兆。
    他身着笔挺挺括的帝国元帅白色制服,胸前勋章锃亮夺目,在冷光下折射出刺眼的锋芒,唇角扯着一抹虚伪至极的弧度,嘴角刻意上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剩居高临下的漠然与傲慢,那副伪善的模样,正是白凛川此生最厌弃的神情。
    “白将军,合围已成,整颗垃圾星早已插翅难飞。”赫尔曼率先开口,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刻意放缓的慵懒,字字都透着掌控一切的笃定,“为何迟迟不下令进攻?”
    白凛川未曾转身,脊背依旧绷得笔直,视线牢牢钉在全息屏幕上,薄唇轻启,语气淡得无波无澜,听不出丝毫情绪:“在等。”
    “等什么?”赫尔曼挑眉,语气里瞬间掺上几分不耐的诘问,指尖轻轻敲击着身侧的扶手,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指挥室里格外刺耳。
    “等基地里的平民撤离。”白凛川沉声回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赫尔曼当即发出一声短促而刻薄的嗤笑,气流从鼻腔狠狠挤出,像是踩碎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满脸都是不屑与嘲讽:“平民?白将军,你在同我说笑?垃圾星从无平民,这里只有罪无可赦的罪犯、逃兵,以及帝国弃之不及的垃圾,根本不配谈”平民”二字!”
    话音落下,白凛川背在身后的手指骤然攥紧,指节泛出青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细密的刺痛顺着神经飞速蔓延,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愠怒与戾气。
    “那座基地里,有无辜的青年,还有尚且懵懂的幼崽。”他缓缓转头,冷眸看向赫尔曼的全息影像,一字一句地辩驳,周身寒意渐浓。
    “无辜的青年?”赫尔曼脸上的笑意更深,虚伪的温柔之下,藏着淬毒的冷意,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说的,是那个叛逃帝国的Omega?他背叛帝国,窃走S级机密实验体,犯下滔天大罪,早已与平民二字毫无干系,死不足惜。”
    他刻意顿住话音,声音放得极轻,轻得近乎残忍,字字戳向白凛川的底线:“至于那只幼崽——那并非什么孩童,只是帝国研发失败、亟待销毁的生物兵器,留着,只会是祸端。”
    白凛川猛地转身,锐利如刀的目光直直锁定赫尔曼的全息影像,眼底寒意骤升,周身压迫感瞬间暴涨,指挥室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生物兵器会抚琴吗?”
    短短七个字,掷地有声,指挥室瞬间陷入死寂。操作台后的军官们齐齐停下手中动作,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屏住,空气仿佛被瞬间冻结,连仪器运转的细微嗡鸣声,都变得微弱不堪。
    赫尔曼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显然没料到,一向恪守军令的白凛川,会如此突兀、如此直白地反问。
    “你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头微蹙,追问了一句。
    “我问,”白凛川上前一步,周身戾气几乎要具象化,语气冷冽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生物兵器会抚琴吗?赫尔曼元帅,你见过会抚琴、会懂人情冷暖的生物兵器?”
    赫尔曼盯着他数秒,随即扯出一抹真切的讥诮笑意,那笑容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像是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傻子:“白将军,我竟不知,你竟对一个叛逃的Omega动了心软?你忘了你的身份,忘了帝国军部的使命,忘了陛下的嘱托?”
    白凛川没有应答,漠然转身,再度望向全息屏幕,背在身后的手已然攥成拳头,指甲深陷皮肉,钝痛源源不断蔓延,却抵不过心底的翻江倒海。那些尘封的记忆、压抑的情绪、迟来的悔意,尽数在心底翻腾,搅得他心绪难平。
    下一秒,赫尔曼的全息影像骤然闪烁,电流声滋滋作响,随即彻底消散,通讯被对方强行切断,只留下满室冰冷的寂静。
    白凛川抬手,指尖在全息屏幕上轻滑,将画面不断放大、聚焦,直至基地入口清晰映入眼帘。
    画面里,基地舱门缓缓开启,一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疾步奔出——银灰色短发在狂风沙砾中肆意翻飞,凌乱却不减半分韧劲,怀里紧紧护着一个身形小巧的生物,步履沉稳,迎着漫天风沙,毫无惧色。
    是陆时微。
    仅仅一眼,白凛川的瞳孔便骤然骤缩,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周身的戾气都不自觉褪去几分。
    哪怕隔着漫天沙尘,哪怕画面不算全然清晰,他依旧精准认出这道身影。还是和三年前第一次见到的那样清瘦,肌肤依旧是不见日光的苍白,可周身气质早已翻天覆地,褪去了往日的怯懦安静、温顺卑微,多了破釜沉舟的坚定,眼底藏着他从未见过的锋芒与倔强。
    陆时微紧紧抱着爆爆,怀里的小生物乖乖趴在他肩头,鳞片覆着灰暗的色泽,尾尖透着一缕微弱的光,紧紧依赖着他。
    白凛川指尖微动,将画面调至最大,清晰看见爆爆的模样——圆眸澄澈干净,小鼻小巧精致,蜷缩在陆时微怀中,身子微微发颤,像所有惧怕黑暗、寒冷与危险的普通孩童,满心都是对怀抱之人的信任。
    生物兵器。
    军部所有人,皆是如此定义爆爆。
    可白凛川见过真正的生物兵器,是帝国实验室里,被关在厚重合金牢笼中,眼神空洞、浑身戾气、只剩杀戮本能的怪物,与眼前这个会害怕、会依赖、会用弱小身躯守护主人的小生物,截然不同,有着天壤之别。
    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瞬间将他拉回三年前。
    那时陆时微年仅十九,孤身一人被送至白家,手里拎着一只破旧的行李箱,身后空无一人,连一个送行的身影都没有,单薄得让人心疼。管家引他去往客房,他步履轻浅,头微微垂着,温顺得近乎卑微,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到白家的那晚,他在厨房忙碌许久,做了满满一桌子饭菜,菜品摆放整齐,处处透着小心翼翼。白凛川归家时,便看见他立在餐桌旁,指尖死死攥着围裙边角,指节泛白,垂着头,脖颈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满是局促不安。
    “将军,饭备好了。”他轻声开口,声音细软,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局促与忐忑。
    白凛川扫过桌面,一言不发落座,陆时微便一直垂手立在一旁,不敢落座,也不敢多言。
    “坐下。”白凛川沉声开口,语气淡漠。
    陆时微闻声立刻落座,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腰背绷得笔直,依旧是满心的局促不安。
    “用饭。”白凛川再度开口,拿起了筷子。
    他才缓缓拿起筷子,只轻轻夹了一粒米,送入嘴中,细嚼慢咽,许久都不曾咽下,眉眼间始终带着几分怯意。
    那时的白凛川,满心都是军部军务与家族使命,只觉得这个Omega太过安静,安静得像一件没有生气的摆件,被随意安置在白家,毫无存在感,甚至觉得他太过怯懦,不堪为伍。
    可此刻,看着风沙中义无反顾、昂首挺立的身影,看着他小心翼翼将爆爆护在怀中,用下巴轻轻抵住小生物的头顶,稳稳护住它不受风沙颠簸惊扰,动作温柔又坚定,白凛川心头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
    他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摆件,从来都不是。
    “将军。”副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慌乱,猝然打破了死寂,“赫尔曼上将绕过指挥层,绕过您,直接向舰队下达了进攻指令!”
    白凛川猛地回身,周身戾气瞬间外泄,眼底寒意刺骨,声音冷得像冰:“谁给他的权限?谁给他的胆子!”
    副官连忙将数据板递上,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屏幕顶端,红色的“立即执行”字样刺眼夺目,下方是赫尔曼的电子签名,再往下,帝国军部的印章鲜红醒目,而印章角落的一行小字,让白凛川周身血液瞬间凝固。
    ——经皇帝陛下批准。
    皇帝亲批。
    白凛川死死盯着那行字,指尖骤然攥紧数据板,掌心力道失控,坚硬的屏幕瞬间裂开一道细纹,冷光从裂缝中渗出,映得他脸色愈发沉冷可怖。
    他终于明白,这场围剿,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阴谋,一场针对陆时微、针对爆爆,甚至针对他的阴谋。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低沉的嗡鸣,帝国舰队的战舰已然开始主炮充能。
    炮口缓缓亮起幽蓝光芒,庞大的能量在炮管内飞速汇聚,嗡鸣声越来越响,震得舰身微微共振,连带着指挥室内的人,都能感觉到骨骼传来的细微战栗。
    五艘主力舰、十五艘护卫舰,所有主炮齐齐调转方向,漆黑的炮口死死对准垃圾星上那座渺小的基地,杀意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下一秒,便能将那座基地化为齑粉。
    白凛川迈步走到观景窗前,垂眸望向下方。
    垃圾星的风沙在战舰灯光的照射下疯狂翻涌,如同垂死挣扎的活物,那座基地在漫天沙尘中若隐若现,愈发渺小脆弱,在庞大的舰队面前,不堪一击。
    他紧紧攥起拳头,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先是尖锐的刺痛,随即是温热的湿滑,鲜红的鲜血从指缝缓缓渗出,一滴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绽开细碎的血花,他却浑然不觉,只剩心底的绞痛肆意蔓延。
    “将军。”副官立在身后,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语气满是焦急,“主炮即将充能完毕,请您下达指令,是阻拦,还是……”
    副官的话未曾说完,却字字切中要害。
    白凛川缓缓闭上双眼。
    眼前没有漫天风沙,没有冰冷战舰,没有军部军令,更没有皇权威压,只有十九岁的陆时微,提着破旧的行李箱,立在白家门前,抬眸看他时,眼底藏着细碎的惶惑,是怕被驱逐、怕无处可去、怕被全世界抛弃的怯懦光芒。
    那时的他,分明清晰地看见了那抹光,却刻意选择视而不见,甚至冷眼相待,将他推得越来越远。
    “……再等。”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坚定,一字一顿,砸在指挥室的空气中。
    副官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迟疑着上前一步,满脸错愕地追问:“将军,您说什么?这是陛下的谕令,我们不能再等了!”
    “我说,原地待命。”白凛川加重语气,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是破釜沉舟的执拗,是不惧皇权的坚定,“没有我的指令,舰队不得有任何动作。”
    副官张了张嘴,想要拼死劝谏,可触及他冷沉可怖、毫无转圜余地的脸色,终究将所有话语咽回腹中,浑身冷汗涔涔,不敢再多言一句。
    违抗军令,对抗皇权,这是死罪。
    可将军,已然做出了选择。
    未曾等多久,指挥室的主屏幕突然被强行霸占,赫尔曼的全息影像再度出现,此次并非通过常规通讯,而是直接从军部最高加密频道切入,绕过所有权限,硬生生占据了整个屏幕。
    画面里的赫尔曼,脸色阴沉得可怕,再无半分伪善的笑意。
    “白凛川。”他直呼其名,声音冷得像冰,字字透着怒意,“这是陛下的直接谕令,你敢抗命?你可知抗命的下场!”
    白凛川抬眸,冷冷地凝望他,周身气压低至谷底,掌心鲜血不断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触目惊心。
    “垃圾星上,没有你需要庇护的存在,只有你必须清除的叛党与违禁实验体。”赫尔曼的声音威严而冰冷,带着皇权压顶的强势,“立刻下令,配合舰队发起进攻,否则,以叛国罪论处!”
    白凛川依旧沉默,薄唇紧抿,周身戾气与痛楚交织,眼神却始终坚定,没有半分退让之意。
    赫尔曼静静等了数秒,见他毫无转圜、毫无服从之意,脸上最后一丝伪善也彻底消散,眼神变得凌厉狠绝:“白凛川,你太让本将失望,也太让陛下失望。”
    话音落,他缓缓抬起手,对着通讯器另一端的舰队,做出一个决绝的进攻手势,没有丝毫迟疑。
    窗外,所有战舰主炮瞬间充能完毕,幽蓝光芒转为炽烈的白光,亮得刺眼,几乎要照亮整片宇宙,炮口周围的空间被庞大能量扭曲,如同被高温炙烤的空气,透着毁天灭地的杀意。
    白凛川缓缓转身,望向那些蓄势待发的炮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一边是皇权军令,是家族荣耀,是他坚守半生的帝国使命;一边是心底执念,是他亏欠多年、拼尽全力也想守护的人。
    进退两难,步步皆是绝境。
    赫尔曼冰冷刺骨的指令,从身后传来,挟着毁天灭地的杀意,响彻整个指挥室:“全军,进攻!”
    白凛川缓缓闭上双眼,眉心紧蹙,心底的痛楚与挣扎翻涌到极致,无尽的悲怆与无力,将他彻底包裹。
    下一秒,窗外炽白的能量光芒轰然炸开,耀眼夺目,瞬间照亮了整片垃圾星,也照亮了他紧闭的眼睫下,深藏的悲怆与无力。
    风沙狂啸,战舰轰鸣,致命的攻击,朝着那座渺小的基地,轰然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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