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三天的守候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5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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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拾荒者号漂泊在死寂星域,舱外星河冷寂,舱内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整艘飞船陷入无声的等待,唯有仪器微弱的嗡鸣,在空旷的船舱里荡开细碎的回音,像是为昏迷的小家伙,敲着缓慢的生命节拍。
    爆爆一动不动地瘫在软榻上,周身鳞片裹着一层死寂的灰,在昏淡的舱灯下,硬得像冰冷的顽石,无半分光泽,无一丝温度,尾巴无力垂在榻沿外,尾尖的星形印记彻底熄灭,如同耗尽灯油的废灯泡,再无半点光亮。
    它的呼吸轻得近乎虚无,陆时微必须俯下身,将耳朵紧紧贴在它鼻尖,才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流,稍一失神,便会彻底忽略。
    陆时微在榻边落座,将古琴横放在膝头,指腹轻轻搭上琴弦。
    起手拨弦,弹的是祖母教过的摇篮曲,清浅的音符从弦间跃出,在静谧的房间里缓缓漾开,像滴水坠入深潭,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榻上的爆爆,耳尖极细微地颤了一下,快得近乎错觉,却被陆时微精准捕捉,眼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光亮。
    一遍弹罢,他抬手重来,旋律循环往复,节奏始终如一,指尖反复拨弄着相同的音符,像念着一道古老而执着的咒语,不肯停歇。
    谢星澜端着瓷碗推门而入,碗里是兑了温水的营养糊,调得格外稀稠——陆时微已经一整天未曾进食,肠胃早已受不住稠厚的食物。
    他将瓷碗轻放在床头,语气沉定:“吃点。”
    “不饿。”陆时微头也未抬,目光始终锁在爆爆身上,指尖未曾离弦。
    “你已经二十个小时没沾东西了。”谢星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陆时微没有应声,琴音未断,视线分毫未移。
    谢星澜不再多言,拉过角落的椅子落座,沉默地守在一旁,不走,也不扰。
    碗里的营养糊渐渐凉透,他默默端走,重新加热后再送来;再次凉透,便再次加热,反反复复,不曾放弃。
    第三次端来,陆时微才用左手接过瓷碗,右手依旧拨弄琴弦,胡乱灌了两口便搁下,指尖沾了黏稠的糊液,黏在琴弦上,他也无暇擦拭,只顾着继续弹奏。
    谢星澜收走空碗,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条厚实的毛毯。
    夜色漫入船舱,房间里只剩绵长的琴音。
    陆时微如同钉在榻边,琴音从未停歇,指尖早已被琴弦磨得通红,皮肤泛着惨白,再持续弹下去,便要磨出血泡。
    爆爆的呼吸依旧微弱,灰色鳞片毫无变化。维拉瘫在榻尾,受伤的翅膀吊着绷带,漆黑的眼珠死死盯着爆爆,寸步不离。雷克斯将虫饵递到它嘴边,它只是偏头避开,滴水不进,粒米不沾。
    “你必须休息。”谢星澜堵在门口,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不累。”陆时微的声音平淡,却带着执拗。
    “你的手在抖。”谢星澜一眼看穿。
    陆时微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指节红肿泛紫,几处薄皮已经裂开,渗出发红的血珠,他只是淡淡扫过,便再次抬指拨弦。
    谢星澜快步上前,蹲在他身前,压低声音,褪去平日的散漫,只剩沉凝的认真:“陆时微,看着我。”
    陆时微依旧垂眸,未曾抬眼。
    “听我说。”他的声线放得更缓,“爆爆不会有事,星游者的后代天生拥有极强的自愈力,它只是需要时间,绝不会就这么倒下。”
    陆时微的指尖骤然一顿,琴音戛然而止。
    “你怎么确定?”他终于抬眸,眼底布满红血丝,满是焦灼与希冀。
    “因为我与它同源。”谢星澜迎上他的目光,深灰色的眼眸无比认真,没有半分玩笑,“比这重十倍的伤,我都挨过,照样活了下来。”
    说这话时,谢星澜的眼神忽然飘向远方,右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将心底翻涌的尘封杀意强行压下,那是属于过往战场的戾气,被他死死藏在眼底深处。
    “弹琴对它有用,但你必须休息。”谢星澜收回思绪,语气放缓,“不然等它醒来,你却没力气抱它。”
    陆时微沉默良久,终于轻轻放下古琴,靠向椅背,缓缓阖上双眼。
    “就半小时。”
    谢星澜没再多言,轻轻将毛毯披在他肩头,将边角掖得严实。
    天刚蒙蒙亮,陆时微被细碎的琴音惊醒。
    他睁眼时,发现自己并非躺在椅上,而是被挪到了爆爆身侧的软榻上,周身裹着温暖的毛毯,全然不记得是如何过来的。
    细碎的琴音从门口传来,谢星澜背靠门框,将古琴横在膝头,指尖笨拙地拨弄着琴弦。
    弹得糟糕至极,音符断断续续,节奏忽快忽慢,大半音调都偏离正轨,刺耳又凌乱,可他却弹得无比专注,眉头紧紧锁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神情凝重得如同在拆解致命炸弹。
    陆时微缓缓坐起身,开口时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眉眼间染着几分无奈:“你在做什么?”
    谢星澜的指尖猛地一顿,回头看来,语气坦然:“弹琴啊,你说过爆爆是在琴音里孵化的,有声音陪着总比死寂好。”
    陆时微微挑眉头,唇角勾起一抹礼貌却带着揶揄的浅笑,语气温和却字字精准:“你懂弹琴?”
    “不懂。”
    “那你拨弄的是什么?”
    “不清楚随便弹的。”谢星澜低头看着琴弦,一脸认真。
    陆时微心头微动,想笑却又笑不出,满心都是酸涩与暖意,他起身走过去,轻轻从他手中抽走古琴,重新坐回爆爆榻边,指尖再次搭上琴弦,熟悉的摇篮曲缓缓响起。
    一遍,又一遍,从未停歇。
    正午时分,舱内光线渐亮,陆时微的指尖终于磨出血泡,食指、中指各鼓起一颗透明的血泡,充盈着液体,他全然不顾,依旧按弦拨琴,不过片刻,血泡便被琴弦磨破,温热的脓液混着血丝渗出,黏在琴弦上,每一次拨动,都是砂纸打磨般的锐痛,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却依旧不肯停手。
    谢星澜见状,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力道沉稳,不肯松开:“别弹了。”
    “放开。”陆时微的语气带着执拗的冷硬。
    “再弹你的手指就废了。”谢星澜的声音沉了几分。
    “我说放开。”陆时微抬眸,眼底满是倔强。
    两人僵持数秒,陆时微终究先移开目光,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丢下一句:“再半小时。”
    “这话你已经说了三遍。”谢星澜无奈轻叹。
    “那就第四遍。”
    陆时微再次抬手拨弦,谢星澜不再阻拦,转身取来医药箱,等他回来时,陆时微的指尖又多了两个破裂的血泡,血丝浸染琴弦。
    谢星澜在他身侧落座,打开医药箱,取出消毒喷雾与透气绷带,抬眸看向他:“伸手。”
    陆时微置若罔闻,依旧专注弹琴。
    谢星澜不再多言,直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膝头,动作不算轻柔,却格外小心,刻意避开破裂的伤口。
    消毒喷雾喷上伤口的瞬间,尖锐的刺痛窜入指尖,陆时微的指尖狠狠一颤,却始终没有缩回,脊背绷得笔直。
    谢星澜拿着绷带,一圈圈缠绕他的指尖,松紧恰到好处,食指、中指、无名指,每一根受伤的手指都被裹得严实,像一只只小小的蚕蛹。
    “好了,再弹手指真的就废了。”谢星澜松开手,语气带着叮嘱。
    陆时微盯着自己裹满绷带的手指,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的包扎手法和帝国军医如出一辙。”
    谢星澜的动作骤然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晦暗,语气平淡:“我说过,那都是过往的事了。”
    “你从未说过,是怎样的过往。”陆时微抬眸,静静凝视他。
    “你也从未问过。”谢星澜迎上他的目光,两人视线相撞,各怀心事,却都未再深究。
    就在这时,榻上的爆爆,身子极轻微地翻了个身,动静小得几乎可以忽略,却被两人瞬间捕捉。
    陆时微猛地转身,眸光聚凝,死死盯着爆爆。它依旧紧闭双眼,灰色鳞片未曾变色,可尾尖的星形印记,竟极微弱地亮了一瞬,像燃油耗尽前,最后的星火闪动。
    陆时微下意识捂住胸口,心脏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呼吸骤然一窒,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谢星澜的声音也微微发紧,眼底泛起一丝释然。
    夜色再次降临,陆时微终究撑不住,趴在榻边沉沉睡去,他将脸埋进手臂,呼吸轻浅,即便睡熟,眉头也紧紧拧着,深陷在焦灼的梦魇里,浑身都透着紧绷。
    谢星澜缓步走到他身边,静静站定片刻,随即弯腰,一手托住他的肩头,一手抄起他的膝弯,小心翼翼将他打横抱起,动作轻得像抱住一只易碎的猫。
    陆时微在睡梦中蹙了蹙眉,却未曾醒来。
    谢星澜将他抱到隔壁的软榻上,扯过毛毯,将边角一一塞紧,把他裹成厚实的茧,怀中的人太瘦,轻得超乎想象,抱在怀里,竟让人心头泛起一丝酸涩。
    他在榻边伫立几秒,随即转身回到爆爆的房间,落座在椅上,彻夜守着榻上的两个小家伙,寸步不离。
    凌晨三点,万籁俱寂。
    陆时微猛然从睡梦中惊醒,坐起身的瞬间,发现自己不在爆爆身边,心脏骤然一缩,心头涌上浓烈的惶恐,他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来不及穿鞋,便踉跄着冲进隔壁房间。
    看到爆爆依旧安稳地躺在榻上,虽未醒来,却呼吸平稳,他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
    谢星澜被动静惊醒,缓缓睁开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它还没醒,你再歇会。”
    陆时微没有理会,径直走到榻边落座,重新抱起古琴,抬手扯掉指尖松动的绷带,露出底下红肿开裂的伤口,指腹再次搭上琴弦。
    熟悉的摇篮曲,再次在房间里响起。
    指尖的伤口触碰琴弦,传来钻心的钝痛,琴音因指尖颤抖微微偏移,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力量,像一根细细的线,紧紧牵着那缕微弱的生机,不肯让它断裂。
    谢星澜看着他的模样,终究没有再阻拦,只是在他身侧靠坐下来,阖眼静听,默默陪伴。
    清晨,垃圾星的狂风在舱外嘶吼,风沙拍打着船舱,发出沉闷的声响,舱内却一片寂静。
    维拉终于睡熟,雷克斯在驾驶舱小憩,谢星澜也在椅上半梦半醒,唯有陆时微,依旧守在榻边弹琴。
    指尖的伤口反复结痂,又反复被琴弦磨裂,暗红的血丝渗出,浸染了整根琴弦,从第一品到第十三品,都沾着淡淡的血痕。他却浑然不觉,眼底只剩榻上的小家伙,所有的痛感都被心底的执念压下。
    忽然,榻上的爆爆,尾巴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的抽搐,而是有意识的挪动,缓缓从榻沿抬起,悬停一秒,又轻轻落回榻上。
    陆时微的指尖骤然停住,琴音戛然而止。
    房间瞬间陷入死寂,舱外的风沙声仿佛被彻底抽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爆爆的双眼,缓缓睁开。
    瞳孔是极淡的金色,像将熄的炭火,微弱却依旧明亮,它怔怔盯着天花板,轻轻眨了眨眼,慢慢转过头,最终定格在陆时微身上。
    “麻麻……”它开口,声线沙哑干涩,轻得像风拂过枯叶,却清晰地传入陆时微耳中。
    陆时微的眼泪瞬间砸落,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一滴落在琴身,一滴滴在爆爆的灰色鳞片上。
    泪珠触碰鳞片的瞬间,那层死寂的灰,竟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下透出浅浅的金色新鳞,像破茧而出的蝶翼,带着新生的暖意。
    “麻麻不哭。”爆爆的声音多了一丝力气,虚弱却温柔。
    陆时微俯身,轻轻将它捞起,紧紧贴在自己胸口,爆爆将小脑袋靠在他的肩头,尾巴垂在他的身后,原本冰凉的身躯,终于渐渐回温,虽不滚烫,却再也没有刺骨的寒意。
    谢星澜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想摸摸爆爆,想拍拍陆时微的肩头,却终究无处安放,眼底满是释然与温柔。
    爆爆从陆时微肩头探出小脑袋,一眼便看到了谢星澜悬在半空的手,又瞥见两人无意间相触的指尖,嘴角微微上扬。
    “谢烦烦。”它开口,嗓音依旧沙哑,尾音却带着孩童般的雀跃。
    谢星澜低头,看向自己与陆时微相触的指尖,两人的食指与小指无意间缠绕在一起,像两根悄然靠拢的枝桠。
    “你牵麻麻的手了。”爆爆眨着大眼睛,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谢星澜的脸颊从脖颈根开始,瞬间烧得通红,像是被泼了一桶滚烫的红漆,猛地缩回手,速度快得像被火烫到,语气都变得结巴:“我没有……不是故意的……”
    爆爆歪着小脑袋,一脸认真:“烦烦害羞了。”
    谢星澜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弧度,是标准的、带着疏离感的冷笑,唇线拉平,眼底无半分温度,可耳尖的绯红却彻底出卖了他,强行辩驳:“我没有害羞!”
    “你脸红了。”爆爆伸出小爪子,指着他泛红的脸颊,肉垫都露了出来。
    “那是灯光的问题。”谢星澜梗着脖子,强行辩解。
    “灯是白色的。”爆爆一脸纯真,一句话堵得他无言以对。
    谢星澜张了张嘴,最终闭上,转头看向陆时微,指望他能帮忙解围。
    却见陆时微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嘴角却微微扬起,眼底泛着温柔的光亮,那是释然的轻笑,眉眼间的沉郁尽数散去,满是温情。
    “你笑什么?”谢星澜愈发窘迫。
    “没什么。”陆时微抬手擦掉眼角的泪痕,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只是觉得,你脸红的颜色,和爆爆生气时的鳞片,倒是有几分相像。”
    谢星澜深吸一口气,转身便快步往外走,只想逃离这窘迫的境地。
    “烦烦别跑!”爆爆在陆时微怀里,脆生生地喊住他。
    谢星澜的脚步顿了顿,随即更快地迈步离开。
    陆时微抱着爆爆,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笑声轻柔,却满是释然,爆爆也跟着咯咯轻笑,虽依旧虚弱,可周身鳞片上的裂缝越来越多,浅金色的光芒从缝隙里透出来,像破晓时分的天际,温暖又明亮。
    维拉也从榻尾爬过来,用受伤的翅尖轻轻碰了碰爆爆的尾巴,爆爆伸出小爪子,拍了拍维拉的头,两个小家伙紧紧依偎在一起,满是温情。
    没过多久,房门被再次推开。
    谢星澜站在门口,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他轻咳一声,强行掩饰住窘迫,语气恢复平日的沉定:“雷克斯让我传话,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让我们去驾驶舱。”
    爆爆从陆时微怀里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率先开口:“好消息是有好吃的吗?”
    谢星澜看着它,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眼底满是温柔:“去了就知道了。”
    陆时微抱着爆爆缓缓起身,爆爆乖乖趴在他的肩头,尾巴垂在身后,尾尖的星形印记,再次极微弱地闪了一下,带着新生的生机。
    沉寂三天的船舱,终于彻底散去沉郁,泛起久违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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