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星的风沙被基地屏障挡在外侧，室内暖光融融，褪去了外界的荒芜冷硬。金属桌面被擦得锃亮，陆时微指尖轻拨，将全息字卡整齐码成一排，红、蓝、绿三色柔光在桌面流转，像撒了一把裹着糖衣的彩色晶石，是这废弃星球里难得的温柔光景。
    这些字卡是谢星澜跑遍贸易站淘来的帝国标准幼童教材，专为三岁上下孩童编撰，字迹圆润，图案软萌，恰好适配刚学会说话的爆爆。
    爆爆稳稳落座在特制小椅上，两条短腿悬空，不安分地左右晃荡，脚尖离地面还有一截距离。这椅子是谢星澜亲手用废弃机甲零件焊接而成，椅背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还特意喷上了粉嫩的漆色，是基地里最亮眼的物件。爆爆格外偏爱这把椅子，即便不上课，也要爬上去蜷坐片刻，尾巴缠在椅腿上不肯松开。
    “坐端正。”陆时微抬手，将一张字卡轻轻推到爆爆鼻尖前，语气温软，带着几分耐心，“今天我们先学这个。”
    字卡上浮着“妈妈”两个绿光字体，旁边配着圆圆的笑脸图案，暖意十足。爆爆圆眼低垂，扫过字卡，随即抬眸，亮晶晶的眸子盯着陆时微，奶声奶气地开口：“麻麻。”
    “是妈妈。”陆时微唇形放缓，一字一顿耐心纠正。
    “麻麻。”爆爆歪着小脑袋，依旧是软糯的错音。
    “妈——妈。”陆时微拖长语调，放慢语速。
    “麻——麻。”爆爆有样学样，尾音拖得长长的，发音依旧偏了十万八千里。
    陆时微深吸一口气，指尖轻抵眉心，不再纠结发音。爆爆刚开口学语，能主动发声已是极大的进步，不必强求分毫不错。他捻起第二张字卡，两个黑体字清晰显现——爸爸。
    爆爆的目光瞬间转向门框边，直直锁定倚着墙面的谢星澜。谢星澜正叼着一根营养棒，漫不经心地看热闹，被这道小眼神一盯，嘴角的营养棒险些滑落，喉间的咀嚼动作骤然顿住。
    “烦烦！”爆爆声音清脆，咬字格外清晰。
    谢星澜喉间一噎，咽下口中的食物，无奈开口：“是爸爸。”
    “烦烦！”
    “爸——爸。”谢星澜耐着性子教。
    “烦——烦。”爆爆跟着拖长音，一字不差地念错，半点不改。
    谢星澜干脆咬断营养棒，大步上前蹲在爆爆面前，粗糙指尖点在字卡上，一字一顿强调：“这个字念爸，两个字叠在一起，还是爸爸，跟我读，爸爸。”
    爆爆脑袋歪得更厉害，小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憋了半晌，脆生生喊出：“谢烦烦！”
    谢星澜转头，无奈瞥向陆时微，语气带着几分认命：“你儿子。”
    陆时微压不住上扬的唇角，眼尾染着笑意，淡淡回怼：“你的。”
    “是它先喊我烦烦的。”
    “那是你本就烦人。”
    爆爆蹲在椅子上，认认真真地点头，一副十分认同的模样。谢星澜深吸一口气，索性起身，大步退回门框边，把剩下的营养棒塞进嘴里，彻底闭了嘴，不再跟小家伙较劲。
    陆时微敛去笑意，继续教学，拈起第三张红字卡，上面印着“火”字，旁边配着跳动的火焰图案。爆爆盯着那团火焰图案，圆眸瞬间亮起，周身鳞片微微发亮。
    它认得这个！
    陆时微心头一紧，脸色微变，伸手就去抢字卡：“别——”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爆爆小嘴微张，一颗橘红色小火球脱口而出，精准命中红字卡。半米高的火焰瞬间在桌面腾起，顺带引燃了旁边三张字卡，金属桌面瞬间被火海包裹，火光映亮了整个房间。
    陆时微手忙脚乱地扑火，先是抬手去拍，指尖刚触到火焰，就被灼得猛地缩回，指尖泛起刺痛的红；随即抓起桌上的水杯，扬手泼出，水花四溅，打湿了大半桌面，可火焰依旧蹿得旺盛；他又扯下桌角的抹布，狠狠盖在火上，火苗却从抹布边缘钻出来，险些烧到他的袖口。
    爆爆安安稳稳坐在椅子上，歪头看着陆时微忙碌，尾巴一甩一甩，小胸脯挺得高高的，鳞片变成得意的亮粉色，满眼都是“我做得很棒”的骄傲，全然觉得自己完美展示了“火”的含义，帮了妈妈大忙。
    门框边的谢星澜再也忍不住，肩背微微颤动，闷笑声从喉间溢出，越笑越凶，最后干脆弯下腰，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捂着肚子，放声大笑，营养棒的碎渣从嘴角滑落，掉在地上也全然不顾，眼底都笑出了细碎的泪光。
    陆时微又气又恼，抬眼瞪他，谢星澜却笑得收不住，压根没留意到他的眼神。
    一番折腾，陆时微总算将火焰扑灭，桌面留下一块焦黑的圆形痕迹，几张字卡彻底化为灰烬，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煳味。爆爆依旧昂首挺胸，小肚子鼓鼓的，亮粉色鳞片闪闪发光，尾巴翘得老高，满是邀功的姿态。
    “你。”陆时微指尖点了点它的小脑袋，语气带着几分佯装的严厉，“今天不许吃零食。”
    爆爆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圆眸瞪得溜圆，小嘴张成O形，周身鳞片唰地从亮粉转为委屈的浅蓝，眼眶微微泛红。它先瞅瞅陆时微紧绷的脸，又看看桌上的灰烬，再挪回目光盯着陆时微，小声音裹着哭腔，软糯又可怜：“麻麻……”
    “叫麻麻也没用。”陆时微别过脸，强忍着心软，刻意不看它。
    爆爆的小嘴开始颤抖，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一颗泪珠挂在下睫毛上，摇摇欲坠，看着格外让人心疼。陆时微硬着心肠僵持三秒，终究还是败下阵来，无奈转回头。
    “零食减半。”
    话音刚落，爆爆眼眶里的泪珠瞬间收回，鳞片从浅蓝飞速弹回粉色，变色快得惊人。它立刻从椅子上蹦起来，扑进陆时微怀里，小脑袋在他胸口不停蹭动，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奶声奶气地讨好：“麻麻最好。麻麻最漂亮。麻麻——”
    “行了。”陆时微按住它乱动的小脑袋，抬眼瞥向还在笑的谢星澜，沉声开口，“笑够没有？”
    谢星澜蹲在门框边，双手捂着肚子，笑到眼角泛红，他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深吸两口气，才勉强收住笑声，连连摆手：“够了够了。”
    他起身走到桌边，指尖戳了戳桌上的灰烬，语气带着几分揶揄：“这套字卡三十张，你一口气烧了四张，损失不小。”
    “从你工资里扣。”陆时微淡淡地接话。
    “我压根没工资。”
    “那就从你的零食里扣。”
    谢星澜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根营养棒，默默揣回口袋，捂得严严实实。爆爆从陆时微怀里探出头，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口袋，满眼放光，小爪子蠢蠢欲动。
    “谢烦烦。”它脆生生地喊。
    “不给。”谢星澜死死捂住口袋，偏过头。
    爆爆周身鳞片瞬间转为橙色，带着几分小脾气。谢星澜看着它气鼓鼓的模样，终究叹了口气，掏出营养棒，掰下一小截递过去。爆爆立刻伸手接过，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小口小口地咀嚼，满是满足。
    陆时微看着眼前一大一小打闹的模样，心头的气恼早已消散，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算了，今天不上课了，休息吧。”他站起身，动手收拾烧焦的桌布，语气彻底软了下来。
    爆爆从他怀里跳下来，小短腿在地上欢快地转了两圈，尾巴甩得呼呼作响，随即扑过去，紧紧抱住陆时微的小腿，小脸埋在他的膝盖上，闷声嘟囔：“麻麻最好。”
    陆时微弯腰，将它稳稳抱起，爆爆立刻把小脑袋搁在他的肩头，双眼一闭，摆出一副“我要睡觉，别吵我”的慵懒模样，小身子软乎乎地贴在他怀里。
    “又装睡。”谢星澜走上前，无奈地戳了戳它的小尾巴。
    爆爆尾巴一甩，狠狠抽在他的手臂上，力道不小，带着几分小脾气。
    谢星澜揉着发疼的手臂，看着陆时微抱着爆爆走向卧室，眼底满是温柔。
    行至门口，爆爆突然猛地睁开双眼。
    周身鳞片瞬间从粉色转为刺目的红，不是温柔的浅红，是警报般的猩红，透着极致的警惕。尾巴尖的星形印记剧烈闪烁，频率快得如同急促的心跳，它猛地从陆时微怀里挣出，纵身跳落在地，小身子稳稳挡在陆时微身前。
    它小嘴微张，露出尖尖的小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鸣，浑身紧绷，和上次帝国军追来时的戒备姿态，一模一样。
    “麻麻。”爆爆的声音彻底变了，褪去了往日的撒娇奶音，只剩下原始又本能的尖锐警告，“有坏人来了。”
    陆时微立刻蹲下身，手掌按在爆爆的背上，指尖传来滚烫的温度，像是触碰了刚熄火的引擎，灼得他指尖微颤。
    “来了几个？”他沉声发问，语气瞬间凝重。
    爆爆闭上双眼，额间的印记缓缓发光，那是猎犬系统留下的印记，此刻不再是束缚，成了最灵敏的信号天线，能精准感应同类与危险的气息。
    片刻后，它猛地睁眼，瞳孔缩成一道细线，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很多。很多。”
    窗外，呼啸了整日的风沙骤然停歇，天地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连一丝风声都听不见，安静得让人发慌。
    谢星澜脸色骤变，大步走到窗前，掀开遮光帘往外瞥了一眼。转身的瞬间，脸上所有的懒散与笑意荡然无存，只剩冰冷的凝重，周身气场骤然收紧。
    “是帝国军。”他语气平淡，却透着刺骨的冷意，“三艘主力舰，十二艘护卫舰，已经进入垃圾星轨道。”
    他没有丝毫迟疑，伸手抓起桌上的激光剑，稳稳别在腰间，又转身从墙上摘下两把突击步枪，抬手将其中一把扔给陆时微。
    “这次不是侦察机。”谢星澜指尖攥紧枪身，眼神锐利如刀，“他们是来真的，抱着必杀的决心。”
    陆时微稳稳接住枪，指尖拉动枪栓，动作流畅自然。谢星澜只教过他一次，他便牢牢记在了心里，没有半分慌乱。
    爆爆笔直地站在两人中间，周身鳞片从猩红转为暗金色，不是觉醒时璀璨耀眼的金色，是带着疲惫的、近乎生锈的铜金色——上次失控透支了太多能量，至今未能完全恢复。
    可它依旧稳稳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子牢牢挡在陆时微身前，半步未退。
    尾巴尖的星形印记一闪一闪，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座倔强的小灯塔，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
    “麻麻不怕。”爆爆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小短腿却钉在地上，纹丝不动，一字一顿，“爆爆在。”
    陆时微弯腰，将爆爆紧紧搂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它的头顶，语气沉定，没有半分退缩：“妈妈没怕。”
    “妈妈只是……不想再跑了。”
    谢星澜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认可，随即转身大步走向控制台，指尖快速按下按键，启动基地全套防御系统。淡蓝色能量罩瞬间展开，将整个基地包裹其中，武器库舱门自动开启，里面的枪械同步启动充能，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就不跑了。”他背对着两人，语气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