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铮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一个人说：“胳膊拧不过大腿的，就算让他进去了又有什么用？”
    “我真是搞不懂族长在想什么，把地要走，那一家人怎么活？”另一个人说。
    两个人一同沉默了。
    他们心知肚明，吃亏的人只有一家，受益的却是贺家其他人。
    贺志学说了，那几块地的收益会全部拿出来，平分给族里所有人。
    他们都是既得利益者，自然要保持沉默。
    贺铮踏入屋里，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黄氏和贺晴身上。
    他叫了一声：“娘。”
    黄氏泪眼朦胧地看过来。
    贺铮说的第二句话是：“放开我姐姐。”
    贺志学挑了挑眉：“你来的正好，就算你不来，我也会让人去找你的。你才是贺家子孙，总让两个外姓人出面可不像话。”
    黄氏和贺晴在他眼里都是外人，只有贺铮才是贺家人，可惜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
    像是没听见他的话，贺铮一言不发地来到贺晴面前。
    贺晴还在地上跪着呢。
    贺铮淡淡地看了贺志学的两个儿子一眼。
    两个儿子看向贺志学。
    贺志学没有任何表示。
    在他看来，贺铮是个弱书生，读书都读傻了，拖着两个弱质女流，想要跟他斗，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这一家人已经是他的瓮中之鳖。
    贺铮把人从地上拉起来，弯下腰轻轻拍去她衣服上的灰尘，再拿去堵在她嘴里的布。
    贺晴双眼通红地说：“阿弟，你身体不好，干嘛过来？”
    她弱鸡一样的弟弟，本来应该呆在家里安心修养的。都是她这个阿姐没用，还要让病中的弟弟操心。
    贺铮拂去粘在她脸上的头发，心疼地说：“姐，你受苦了。”
    一句话让贺晴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你想要我家的地？”
    贺铮找了个空位，一屁股坐了下去。
    别人都图穷匕现了，他没必要再给好脸色。
    “两个族老都在，你连人都不叫一声，这就是圣贤书教给你的？”
    贺志学一直在观察他，他发现贺铮不一样了，好像经历退婚一事，贺铮的任督二脉打开了，那种清澈中透着一丝愚蠢的眼神一去不复返。虽然他的眼神依旧清澈干净，但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了。
    “没必要了吧？你都要明抢我家的地了，我这声叔实在叫不住口。我是读了很多年的圣贤书不假，但圣贤书里只教我仁义礼智信，没有教我面对道德败坏的人该怎么扇他的脸。”贺铮笑眯眯地扫了一圈，眼神落在两个族老身上，淡淡地说：“若家族不能为族人遮风挡雨，家族的存在将毫无意义，两位族老觉得呢？”
    两个族老也不装睡了，纷纷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族老什么的，那是大家给我们面子，其实我们没有什么话语权。”
    “是族长让我们来的。我们也是到了才知道为了这事。前因后果的，我们也是听族长说的。”
    两句话把自己摘干净了。
    言外之意，这都是贺志学的意思，我们就是个工具人。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只要族长再宽限一些时日，让我们把钱给还上就可以了。”贺铮一脸明悟的表情，炯炯的目光落在贺志学身上，客气又疏离地说：“那族长的意思呢？”
    贺志学坐在主位上眼神毫无波澜，对于两个族老的叛变一点也不意外。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是明码标价的。两个老东西之所以愿意跑这一趟，无非就是因为他现在是族长。现在他穷的那些年，没有人愿意给他一个眼神。
    “要么还钱，就是这么简单。”贺志学冷着脸说。
    “多少钱？”贺铮挑眉。
    “三十两。”贺志学道。
    “明明是二十两，你别说他胡说。这些年娘瞒着我们断断续续还了十两，全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贺晴生怕贺铮上当，急急地说。
    “证据呢？空口无凭呢，这就是我要加利息的原因。你们把我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我给你们的时间还不够吗？你父亲去世这些年，要不是我明里暗里地帮你们，你们连饭都吃不上。当时二十两银子是我的全部身家，为此我家几口勒紧裤腰带，吃糠咽菜好几年。按利息算，我要三十两不过分吧？”贺志学不慌不忙，谁让黄氏蠢呢。
    钱是一点一点赚来的，也是一点一点还的，黄氏平时会接些浆洗的活，哪怕是大冬天也没有例外，一双手常年在冷水里面，变得又粗又槽。自贺父去世才几年的时间，黄氏就被磋磨成什么样了。黄氏还钱的时候，既无证人，也没要还钱的凭据，谁又能替她证明？
    黄氏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眼泪无声地掉落在掌心裂开的口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