势力版图初成的第三天，林若冰来了。
    她来的时候是个阴天的下午，旧城区的主街上灰蒙蒙的，法国梧桐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医馆门口，车牌是江海的，号码普通，不像她平时用的那种。她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风衣，头发披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她的嘴唇涂了淡淡的口红，不是那种鲜艳的红，而是一种接近唇色的豆沙色，看起来像是没有化妆，但又比没有化妆精致得多。
    她站在医馆门口，抬起头看着那块牌匾——“逍遥医馆”四个大字在阴天的光线下依然醒目。她的嘴角微微勾起，然后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赵灵儿坐在登记桌后面，正在看一本《针灸大成》。她抬起头，看见林若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认识这个女人——顾家的小姨，顾尘的“小姨”，一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成熟女人。她的笑容太甜，眼神太深，步伐太轻，像一只在丛林中潜行的猫。
    “看病？”赵灵儿的语气有些冷。
    “不是。”林若冰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成熟的磁性，“我找顾尘。”
    “你是谁？”
    “林若冰。他小姨。”
    赵灵儿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到诊室门口，推开门。“顾医生，有人找。林若冰。”
    顾尘正在给一个老人开方子，头也没抬。“让她等一下。”
    赵灵儿回到候诊区，对林若冰说：“顾医生在忙，你稍等一下。”
    林若冰点了点头，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她的坐姿很优雅，背脊挺直，双腿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目光在医馆里扫了一圈——药柜、诊桌、椅子、墙上那三面锦旗。“恩人”“送子神医”“妙手回春”。她的嘴角微微勾起，然后目光落在赵灵儿身上。
    “你是赵家的人？”
    赵灵儿的手指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气质。”林若冰的语气很平淡，“京城赵家的人，身上都有一种东西。不是高傲，不是优越，而是一种……底气。不管你走到哪里，你都知道身后有一个强大的家族在支撑你。”
    赵灵儿看着她，沉默了一下。“你也有。你身后有顾家。”
    林若冰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顾家不是我的底气。顾家是我的牢笼。”
    赵灵儿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看她的《针灸大成》。
    老人看完病走了。顾尘从诊室里走出来，看见林若冰，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她的脸色很好，不再是上次见面时那种苍白，而是一种健康的、透着红润的白。她的嘴唇也有血色，眼睛很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小姨。”顾尘在她对面坐下，“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不行吗？”林若冰的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但她的眼神是清醒的、冷静的。
    顾尘看着她，表情平静。“你是来送情报的？”
    “也可以这么说。”林若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天机阁在江海的秘密据点。地址、人员、布防——都在里面。”
    顾尘拿起U盘，看了看，放进口袋里。“谢谢。”
    “不用谢。”林若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低下头，凑近他的耳朵，“但我想要一个回报。”
    她的呼吸喷在他的耳朵上，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顾尘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什么回报？”
    “陪我吃顿饭。”林若冰退后一步，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就今晚。你请我。”
    顾尘沉默了一下。“好。”
    林若冰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嘴角的弧度更明显，眼角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纹路。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像一个没有任何心机的、单纯的女人。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有算计，有试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的东西。
    “晚上七点，我来接你。”她转身走了。风铃响了一声，门在她身后关上。
    赵灵儿站起来，走到顾尘身边。“她不对劲。”
    “我知道。”
    “她看你的眼神，不像看外甥。”
    “我知道。”
    “那你还要跟她吃饭？”
    “因为她手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赵灵儿看着他，沉默了一下。“你是在利用她？”
    “互相利用。”顾尘转身走进诊室，“她给我情报，我陪她吃饭。公平交易。”
    赵灵儿没有再说话。她坐回登记桌后面，低下头，继续看她的《针灸大成》。但她的目光不在书上，她在担心。
    晚上七点，林若冰准时来接顾尘。
    她换了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裙摆开叉到大腿，露出一截雪白的腿。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的脖子。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站在医馆门口，像一朵在夜色中绽放的花，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叶红鱼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把短刀，正在用磨刀石慢慢地磨。她抬起头，看了林若冰一眼，目光在她的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磨刀。
    “你的刀很漂亮。”林若冰说。
    “谢谢。”叶红鱼的语气很平淡。
    “你能用它保护顾尘吗？”
    “能。”
    林若冰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那就好。”
    顾尘从医馆里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白色衬衫，黑色长裤，白色运动鞋。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他看着林若冰，目光在她的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走吧。”
    “好。”
    两个人上了那辆黑色的轿车。林若冰开车，顾尘坐在副驾驶。车子驶入夜色中，两边的路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和空调的轻微风声。
    “你今晚很漂亮。”顾尘说。
    林若冰的手指顿了一下。“你第一次夸我。”
    “是吗？”
    “是。以前你只会叫我”小姨”。”
    顾尘沉默了一下。“你确实很漂亮。”
    林若冰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灿烂，像一朵在阳光下绽放的花。但她的眼神很复杂——不是高兴，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酸酸涩涩的东西。
    “顾尘。”
    “嗯。”
    “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夸我漂亮的男人。”
    “不可能。你身边应该有很多男人。”
    “是很多。但他们夸我漂亮，是因为我的脸，我的身体，我的……媚骨。”林若冰的声音低了一些，“你不是。你夸我漂亮，是因为你真的觉得我漂亮。”
    顾尘没有说话。
    车子在江边的一家餐厅门口停下。餐厅不大，但很精致，灯光昏暗，音乐慵懒，空气里弥漫着红酒和玫瑰花的味道。林若冰订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落地窗正对着江面，夜景很美。江水在脚下流淌，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中，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两个人坐下，服务员拿来菜单。林若冰点了几个菜，顾尘没有看菜单，只是说了一句“跟她一样”。服务员走了，桌上只剩下两个人。
    “顾尘。”林若冰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出来吗？”
    “送情报。吃饭。”
    “不只是。”林若冰放下酒杯，看着他，“我想告诉你一些事。关于我的事。”
    顾尘看着她。“什么事？”
    “我今年二十九岁了。”林若冰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天生媚骨的人，三十岁以后会怎样吗？”
    顾尘的眼神变了一下。他知道。太玄医经里有记载——天生媚骨，是一种特殊的体质。这种体质的女人，天生就有一种吸引力，不需要刻意打扮，不需要搔首弄姿，就能让男人神魂颠倒。但这种体质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三十岁以后，媚骨会反噬。轻则痛不欲生，重则经脉尽断、吐血而亡。
    “你会死。”顾尘的语气平淡。
    林若冰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你知道？”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怎么治？”
    顾尘沉默了一下。“知道。”
    “怎么治？”
    “需要找到一个修为足够高的男人，阴阳交融，将媚骨之力引导出来。”
    林若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修为足够高的男人？多高？”
    “至少炼气期六层。”
    林若冰的手指顿了一下。“你是炼气期六层。”
    “是。”
    “所以你能救我。”
    “能。”
    林若冰沉默了。她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她的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顾尘。”
    “嗯。”
    “你会救我吧？”
    顾尘看着她，沉默了一下。“会。因为你是我的小姨。”
    林若冰笑了，那个笑容很苦涩，很酸楚，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只是小姨？”
    “只是小姨。”
    林若冰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菜是热的，味道很好，但她吃不出味道。
    吃完饭，林若冰送顾尘回医馆。车子在医馆门口停下，顾尘从车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林若冰。
    “小姨。”
    “嗯。”
    “你还有一年的时间。一年之内，我会帮你。”
    林若冰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好。”
    她发动车子，驶入夜色中。尾灯在街道的尽头模糊成两团红色的光点，然后消失。
    顾尘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
    风铃响了一声。
    医馆里亮着一盏灯。叶红鱼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把短刀，正在用磨刀石慢慢地磨。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她的病。”
    “什么病？”
    “天生媚骨。三十岁以后会反噬。会死。”
    叶红鱼的手顿了一下。“你能治？”
    “能。”
    “怎么治？”
    顾尘沉默了一下。“需要阴阳交融。”
    叶红鱼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她低下头，继续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夜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那声音比平时更尖锐，更急促，像是在忍着什么。
    “叶红鱼。”
    “嗯。”
    “你在生气。”
    “没有。”叶红鱼的语气很平淡，“我只是在磨刀。”
    顾尘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后院，关上了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床上。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林若冰还有一年。一年之内，他必须帮她。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小姨，而是因为她是病人。病人有病，医生治病。天经地义。但治疗方法——阴阳交融——让他无法平静。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责任。如果他帮了她，他就必须对她负责。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他必须做到。
    窗外的月光洒在他脸上，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意识慢慢沉入黑暗。
    明天，还有病人。后天，还有治疗。日子一天一天过，路一步一步走。
    不急。
    ——第6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