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赵明远准时出现在苏氏集团的体检中心。
    体检中心在苏氏大厦的二十八楼，占了整整一层。装修很讲究，白色和浅蓝色的色调，看起来干净、明亮、让人放松。前台的小姑娘穿着粉色的护士服，笑容甜美，声音温柔，像是一颗包着糖衣的药丸。赵明远走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白得不正常，眼窝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嘴唇有些干。他的步伐很慢，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犹豫，在权衡，在计算得失。
    “赵总，这边请。”护士带着他走进一间体检室。
    体检室不大，但设备齐全。心电图机、B超机、血压计、采血台——一应俱全。顾尘站在采血台旁边，穿着一件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根采血针。他的眼神很平静，动作很专业，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体检医生。
    “赵总，请坐。”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有些闷。
    赵明远在他对面坐下，伸出手臂，放在采血台上。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而是心虚。他的目光不敢看顾尘，一直盯着窗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顾尘没有急着采血。他把采血针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酒精棉，擦了擦赵明远手臂上的皮肤。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然后他伸出手，搭在赵明远的脉搏上——不是在把脉，而是在感受他的气血运行。
    脉象很乱。不是病理性的乱，而是情绪波动导致的乱。赵明远的心跳很快，血压很高，呼吸很急促。他在紧张，在害怕，在纠结。顾尘的手指在他的脉搏上停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松开。
    “赵总，您的血压有点高。”顾尘的语气平淡，“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
    赵明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还好。”
    “您的偏头痛，最近有没有复发？”
    “没有。”
    “睡眠呢？”
    “不太好。”
    顾尘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根银针——不是普通的银针，是太玄九针的第五针“控脉针”。这根针比普通的针灸针更细、更长，针尖有一个极小的倒钩，肉眼几乎看不见。这个倒钩的作用是在刺入穴位之后，能够更精准地刺激经脉，引导气血运行的方向。
    赵明远看见那根银针，脸色白了一分。“顾医生，这是……”
    “体检的一部分。”顾尘的语气依然平淡，“针灸体检，可以更准确地判断您的身体状况。不会疼，您放心。”
    赵明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顾尘走到他身后，手指按在他头顶的百会穴上。百会是诸阳之会，位于头顶正中，是人体最高的穴位，也是控脉针的最佳施针点。银针刺入的瞬间，赵明远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神变了——从紧张、心虚、躲闪，变成了一种空洞的、迷茫的、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什么都没看的状态。
    控脉针的效果开始了。不是控制，是引导。顾尘的灵力顺着针尖渗入赵明远的经脉，引导他的气血流向大脑的特定区域——那些负责理性思考、道德判断、情感记忆的区域。气血充足了，这些区域的功能就会增强；气血不足了，这些区域的功能就会减弱。顾尘不是让赵明远“变成”另一个人，而是让他“回到”他自己——回到那个没有被金钱蒙蔽、没有被恐惧左右、没有被利益绑架的自己。
    “赵总。”顾尘的声音很轻，很慢，“您还记得苏建国吗？”
    赵明远的眼神闪了一下。“记得。”
    “他是您的什么人？”
    “朋友。也是恩人。”赵明远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是在说梦话，“当年我破产的时候，是他拉了我一把。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他去世的时候，您跟他说了什么？”
    赵明远的眼眶红了。“我说，我会照顾好清婉。我会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
    “那您现在在做什么？”
    赵明远的眼泪流了下来。他哭了，无声地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采血台上。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得摇摇欲倒的树。
    “我错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抖，“我不该收顾天赐的钱。我不该背叛清婉。我不该背叛苏建国。”
    顾尘没有说话。他拔掉银针，擦干净，放回针包里。赵明远的眼神从空洞变回了清明，但他的眼泪还在流。他看着顾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赵总。”顾尘的语气平淡，“您的体检结束了。血压偏高，需要注意休息。其他的，没什么问题。”
    赵明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顾医生，您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体检。”顾尘的语气依然平淡，“您刚才睡着了，做了个梦。”
    赵明远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采血台上自己的眼泪。他的手指摸了摸脸颊，湿的。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顾医生，谢谢您。”
    他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背脊比来时直了很多。
    叶红鱼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站在顾尘身边。“他哭了。”
    “嗯。”
    “你对他做了什么？”
    “让他想起了苏建国。”顾尘把银针收好，“想起了他的承诺。”
    叶红鱼沉默了一下。“他会站在苏清婉这边吗？”
    “会。”
    四点，孙建国来了。
    他的脸色比赵明远好很多，步伐也稳健很多。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眼窝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担心女儿的病。他走进体检室，看见顾尘，微微点了点头。
    “顾医生。”
    “孙老师，请坐。”
    孙建国在采血台旁边坐下，伸出手臂。他的手指没有发抖，目光也没有躲闪。他很坦然，很平静，像一个已经做好了决定的人。
    顾尘没有给他采血。他伸出手，搭在孙建国的脉搏上。脉象很平稳，没有赵明远那种混乱和紧张。他的心跳正常，血压正常，呼吸正常。他的心，是安的。
    “孙老师，您女儿的病，我会治。”顾尘松开手，“但不是现在。等苏氏的事结束了，我帮您治。”
    孙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一下。“顾医生，您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
    “那您需要什么？钱？药材？设备？”
    “都不需要。”顾尘的语气平淡，“只需要您信我。”
    孙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眼角的皱纹都挤出来了。
    “我信您。”
    顾尘从桌上拿起一根银针——还是那根控脉针。孙建国看见那根银针，眼神变了一下。
    “顾医生，这是……”
    “体检的一部分。”顾尘的语气依然平淡，“针灸体检，可以更准确地判断您的身体状况。不会疼，您放心。”
    孙建国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顾尘走到他身后，手指按在他头顶的百会穴上。银针刺入的瞬间，孙建国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神变了——从平静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更坚定的平静。不是迷茫，不是空洞，而是一种“想通了”之后的释然。
    控脉针的效果对孙建国和对赵明远不一样。赵明远是被引导着想起了自己的承诺，想起了苏建国的恩情；孙建国是被引导着放下了自己的顾虑，放下了对女儿病情的担忧。顾尘的灵力顺着针尖渗入他的经脉，引导他的气血流向大脑的特定区域——那些负责信任、希望、信心的区域。气血充足了，信任就更坚定了，希望就更明亮了，信心就更强大了。
    “孙老师。”顾尘的声音很轻，很慢，“您女儿的病，会好的。”
    孙建国的眼眶红了。“真的吗？”
    “真的。”
    “您能治好她？”
    “能。”
    孙建国的眼泪流了下来。他哭了，但和赵明远不一样——赵明远的眼泪是悔恨的、自责的、痛苦的；他的眼泪是希望的、释然的、轻松的。
    “顾医生，谢谢您。”
    顾尘拔掉银针，擦干净，放回针包里。孙建国的眼神从那种深沉平静变回了清明，但他的眼泪还在流。他用手背擦了擦，笑了。
    “顾医生，您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体检。”顾尘的语气平淡，“您刚才睡着了，做了个梦。”
    孙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梦。”
    他站起来，伸出手。顾尘握住了他的手。孙建国的手很温暖，和赵明远冰凉的手完全不一样。
    “顾医生，董事会上，我会投苏总一票。”
    “我知道。”
    孙建国松开手，转身走了。步伐很轻，背脊很直，像是一个卸下了重担的人。
    叶红鱼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站在顾尘身边。“他也哭了。”
    “嗯。”
    “你对他做了什么？”
    “让他相信，他女儿的病能治好。”
    叶红鱼沉默了一下。“你真的能治好白血病？”
    “能。”
    “需要多久？”
    “三个月。”
    叶红鱼没有再说话。
    顾尘把银针收好，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尘。”叶红鱼叫了一声。
    “嗯。”
    “你觉得，赵明远和孙建国会在董事会上倒戈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顾尘转过身，看着她，“赵明远怕死，孙建国爱女儿。怕死的人，会选命。爱女儿的人，会选希望。命和希望，都比钱重要。”
    叶红鱼看着他，沉默了一下。“你是在利用他们的弱点。”
    “是。”顾尘的语气平淡，“但我也在帮他们。赵明远的偏头痛，我会根治。孙建国女儿的白血病，我会治好。他们帮我，我也帮他们。公平交易。”
    叶红鱼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走出体检室，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后，顾尘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他的脸色有些白，不是疲惫，而是灵力消耗过度之后的后遗症。控脉针需要精准的灵力控制，比普通的针灸消耗更大。两次施针，用了他体内三分之一的灵力。
    “你的脸色很差。”叶红鱼说。
    “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没事。”
    叶红鱼看着他，没有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两个人走出大厅，天还在下雨，灰蒙蒙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中倒了一盆脏水。叶红鱼撑开伞，举到顾尘头顶。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
    “顾尘。”叶红鱼开口了。
    “嗯。”
    “你觉得，苏清婉能赢吗？”
    “能。”
    “为什么？”
    “因为她有我。”
    叶红鱼沉默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是一个笑容，但她整张脸的线条都因为这个变化而柔和了许多。
    雨丝在风中斜斜地飘着，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两个人的影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被雨水模糊了的水墨画。
    ——第5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