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尘是被手机震醒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的手机就开始不停地响。先是黑虎打来的，他没接；然后是鬼手打来的，他没接；然后是苏清婉打来的，他还是没接。电话一个接一个，像催命符一样，震得床头柜嗡嗡响。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未接来电——十七个。短信和微信消息更多，密密麻麻地堆在屏幕上，大部分是陌生号码，内容是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人要请他看病，有人要请他吃饭，有人要给他介绍生意，还有人问他收不收徒弟。
    顾尘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一边，去洗漱。
    水龙头里的水冰凉刺骨，浇在脸上让他彻底清醒了。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苍白的、瘦削的、眼窝有些凹陷，但眼神是清亮的。昨晚的疲惫还没有完全消退，灵力也只恢复了一点点，但他的身体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蚀骨散的毒性被压制得很好，加上这段时间的调息修炼，体内的灵力虽然少，但比以前精纯了不少。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走出房间。
    叶红鱼已经起来了。她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手里拿着那把短刀，正在用磨刀石慢慢地磨。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和鸟叫声混在一起，像是早晨的背景音乐。石榴树上的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青涩的小果实，指甲盖大小，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早。”顾尘说。
    “早。”叶红鱼头也不抬，“你的手机一直在响。”
    “我知道。”
    “不接？”
    “不接。”顾尘走到灶台前，开始熬药，“接了也没用。他们找我不是为了看病，是为了看热闹。”
    叶红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昨天晚上，有人把比赛视频发到了网上。”顾尘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现在整个江海的地下世界都在传——有一个叫顾尘的年轻医生，一拳打倒了铁狼。”
    “你不是用拳，是用掌。”
    “他们分不清。”顾尘站起来，看着锅里的药汤开始冒泡，“他们只知道铁狼倒了，我站着。这就够了。”
    叶红鱼沉默了一下。
    “你的名声传开了。”她说，“但名声是把双刃剑。它能给你带来病人，也能给你带来敌人。”
    “我知道。”顾尘把火调小了一点，“所以我不接电话。让子弹飞一会儿。”
    叶红鱼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是一个笑容，但比之前那种冷淡的表情柔和了许多。她低下头，继续磨刀。
    上午九点，医馆的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病人，是黑虎。他穿着一件花衬衫，戴着一副大墨镜，手里拎着一个长条形的盒子，站在门口笑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他的身后跟着阿青和另外两个手下，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有果篮，有鲜花，还有一个卷起来的红色横幅。
    “顾医生！”黑虎一进门就喊，“我来看你了！”
    顾尘正在给一个老大爷把脉，头也没抬。
    “坐，等一会儿。”
    黑虎也不介意，把盒子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开始打量医馆。他的目光在墙上那面“恩人”的锦旗上停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笑容。
    老大爷看完病走了。黑虎站起来，走到诊桌对面坐下，把那个长条形的盒子放在桌上，推到顾尘面前。
    “这是什么？”顾尘问。
    “打开看看。”
    顾尘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金腰带——不是纯金的，是镀金的，但做工很精致。腰带上刻着一行字：“江海地下拳赛冠军”，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鬼医·顾尘”。
    “这是什么意思？”顾尘看着那条腰带，表情有些微妙。
    “冠军腰带。”黑虎的笑容很大，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昨天晚上你打赢了铁狼，你就是江海地下拳赛的冠军。这条腰带是你的。”
    “我没有报名参加冠军赛。”
    “你打败了冠军，你就是冠军。这是规矩。”黑虎把腰带从盒子里拿出来，站起来，走到顾尘身后，“来，我给你披上。”
    顾尘想拒绝，但黑虎已经把腰带披在他肩上了。金色的腰带在他瘦削的肩膀上显得有些大，但那种反差反而让人印象深刻——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年轻医生，披着一条象征着力量和荣耀的金腰带，坐在旧城区的小医馆里。
    阿青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别拍。”顾尘说。
    “已经拍了。”阿青把手机收起来，笑了笑，“顾医生，这张照片会在地下世界传遍的。”
    顾尘看了黑虎一眼。
    “你故意的？”
    “不是故意，是顺水推舟。”黑虎坐回椅子上，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顾医生，你的名声已经传开了。既然传开了，不如传得更响一点。”鬼医”这个名号，在地下世界里比你想象的值钱。”
    “值钱？”
    “对。”黑虎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以后你在旧城区，没有人敢惹你。铁狼都被你打趴下了，谁还敢来你的医馆闹事？第二，那些疑难杂症的患者会主动找上门来，你的生意会越来越好。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顾天赐会忌惮你。”
    顾尘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忌惮？”
    “对。你以前在他眼里是一只蚂蚁，一脚就能踩死。现在你是一只刺猬，他踩你，自己也会受伤。”黑虎的声音低了下来，“一个会忌惮你的敌人，比一个不怕死的敌人好对付。”
    顾尘沉默了一下。
    “你说得有道理。”他把腰带从肩上拿下来，折好，放回盒子里，“但我不需要这条腰带。名声是虚的，医术是实的。我把病治好了，名声自然会来。不需要用一条金腰带来证明什么。”
    黑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他说，“腰带我帮你收着。等你什么时候想要了，跟我说。”
    “不会想要的。”
    “那送给别人？”
    “随你。”
    黑虎把盒子盖上，递给阿青。阿青接过盒子，抱在怀里，表情有些可惜。
    “还有一件事。”黑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请柬，放在桌上，“今天晚上，地下世界的人要给你办一个庆功宴。地点在我的会所，时间是七点。你不用答应，但我觉得你应该去。”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人脉。”黑虎的语气很认真，“顾医生，你对付的是顾家，顾家背后是天机阁。你一个人再厉害，也斗不过一个家族、一个组织。你需要朋友，需要盟友，需要站在你这边的人。地下世界的人虽然上不了台面，但他们在关键时候能帮你挡刀。”
    顾尘看着那张请柬，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去。”
    黑虎的笑容又大了一些。
    “晚上七点，我派车来接你。”
    他站起来，带着阿青和手下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顾医生。”
    “嗯。”
    “你的脸色还是不太好。注意休息。”
    “会的。”
    黑虎走了，风铃响了一声。顾尘坐在诊桌后面，看着那张请柬，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叶红鱼走过来，拿起请柬看了一眼。
    “你要去？”
    “去。”
    “我陪你。”
    “不用。你在医馆看着。”
    叶红鱼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把请柬放回桌上，转身走回门口，坐下来，拿起那本《中医基础理论》，继续看。
    但她的目光不在书上。
    下午的时候，苏清婉来了。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也没有让林薇预约。她直接推门进来，风铃响了一声，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在肩上，脸上画着淡妆。她的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健康的、透着红润的白。
    “你昨天去打拳了？”她走到诊桌对面坐下，语气很直接，没有寒暄。
    “你怎么知道的？”
    “整个江海都知道了。”苏清婉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顾尘站在拳台上，右手按在铁狼的小腹上，铁狼跪在他面前。照片拍得很清晰，连顾尘脸上的汗珠都看得见。
    “谁发的？”
    “不知道。昨天晚上就传开了。今天上午，我的手机也被打爆了。”苏清婉的语气有些无奈，“有五个朋友打电话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鬼医”的人。有两个人想让我帮忙引荐。还有一个——是我爸的老朋友，今年七十多了，腰疼了十几年，想找你看看。”
    顾尘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帮我答应了？”
    “没有。我说要先问你。”苏清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昨晚受伤了吗？”
    “没有。”
    “你的脸色很差。”
    “灵力消耗有点大，休息一下就好。”
    苏清婉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暖。不是那种刚洗完热水澡的暖，而是一种从内向外散发的、带着生命力的温暖。那是顾尘用灵力帮她逼出寒气之后，她自己的身体产生的温度。
    “你的脉搏跳得很快。”她说，“你的身体在透支。”
    “我知道。”
    “知道还去打？”
    “我需要赢。”
    苏清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她松开他的手腕，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诊金。”苏清婉站起来，“今天的治疗还没做，但钱我先付了。”
    “今天的治疗安排在下午四点。”
    “我知道。但我下午有事，所以提前来了。”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顾尘。”
    “嗯。”
    “下次打拳之前，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
    “因为我要看着。”她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我不想从别人的手机里看到你出事的消息。”
    她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顾尘坐在诊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叶红鱼放下书，看着他。
    “她喜欢你。”她说。
    “你说过了。”
    “但你还没回答。”
    顾尘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我是她的医生。”他说，“医生和病人之间，不应该有别的关系。”
    “不应该，不代表不会。”
    顾尘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翻开桌上的病历，开始写东西。
    叶红鱼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是一个笑容，但她整张脸的线条都因为这个变化而柔和了许多。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晚上七点，黑虎的车准时停在医馆门口。
    是一辆黑色的加长林肯，车身擦得锃亮，在路灯下泛着光。阿青从驾驶座下来，打开后排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尘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没有打领带，也没有穿西装。他的头发用清水梳了一下，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一些。
    叶红鱼站在门口，看着他上车。
    “小心。”她说。
    “会的。”
    车门关上，加长林肯驶入夜色中。
    黑虎的会所在旧城区的一条巷子深处，从外面看是一栋普通的居民楼，进去之后才发现别有洞天。大厅很大，至少有两百平米，装修是那种暴发户喜欢的风格——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仿制的名画。但今天的大厅和平时不一样，墙上挂满了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恭喜顾尘夺得拳赛冠军”“鬼医一出，谁与争锋”之类的标语。
    人很多。黑虎请了地下世界各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开赌场的，有放高利贷的，有做走私生意的，有收保护费的。还有一些是顾尘不认识的，但从他们的穿着和气质来看，都不是普通人。
    顾尘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鬼医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然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举起酒杯。黑虎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笑容满面。
    “顾医生，来，我给你介绍一下。”他拉着顾尘的手，带他走进人群。
    “这位是陈老板，做码头生意的。这位是马哥，旧城区最大的赌场老板。这位是孙姐，做进出口贸易的……”
    顾尘一一点头，表情平静，不卑不亢。他不太会应酬，但他的气场让人不敢小看他。那些在地下世界里叱咤风云的人物，在他面前都莫名地收敛了几分。
    酒过三巡，黑虎把顾尘拉到一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顾天赐也来了。”
    顾尘的眼神变了一下。
    “在哪？”
    “二楼。他带着几个手下，坐在包厢里。”黑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今天来，不是来祝贺你的。是来看你的。”
    顾尘抬起头，看了一眼二楼的包厢。包厢的窗户是茶色的玻璃，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那个方向射过来，像一把刀子，冰冷、锋利。
    “他看见我了。”顾尘说。
    “他知道你来了。”黑虎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管他。你今天是我的客人，他不敢在这里动手。”
    顾尘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很辣，是那种劣质的红酒，带着一股酸涩的味道。他不喜欢喝酒，但今天他喝了。不是因为应酬，而是因为他的身体需要一点酒精来放松。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顾尘去了一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他洗完手，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白天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苍白。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光。
    他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
    她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裙摆开叉到大腿，露出一截雪白的腿。她的头发是波浪形的，披在肩上，在灯光下泛着酒红色的光泽。她的五官很精致，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不是那种刻意的、做作的媚态，而是一种自然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妩媚。
    她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看到顾尘出来，她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你就是顾尘？”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成熟的磁性。
    “是。”
    “我叫林若冰。”她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是顾家的人。”
    顾尘的眼神冷了一分。
    “顾家的人，来这里干什么？”
    “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林若冰站直了身体，朝他走了两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是来看你的。”
    “看我？”
    “对。”林若冰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从眉毛到眼睛，从鼻子到嘴唇，最后落在他的瞳孔里，“你长得不像顾家的人。但你的眼神……像。”
    顾尘没有说话。
    “顾天赐想杀你。”林若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不一样。我不想杀你。我想帮你。”
    “为什么？”
    “因为顾家欠你的。”林若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然后又缩了回去，“也因为我欠你母亲的。”
    顾尘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认识我母亲？”
    林若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顾尘，小心天机阁。他们比顾天赐危险一百倍。”
    然后她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顾尘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回到大厅的时候，宴会已经接近尾声。黑虎正在和人聊天，看见他回来，朝他招了招手。
    “你去哪了？这么久。”
    “洗手间。”
    “遇见什么人了吗？”
    顾尘犹豫了一下。
    “没有。”
    黑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顾尘坐进加长林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子驶出巷子，上了主街，旧城区的夜景在车窗外缓缓后退。
    他的脑海里全是林若冰说的那些话。
    “你长得不像顾家的人。但你的眼神……像。”
    “顾家欠你的。也因为我欠你母亲的。”
    “小心天机阁。”
    她到底是谁？她认识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是谁？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顾尘的脑子里，理不清，剪不断。
    车子停在医馆门口。顾尘从车里出来，叶红鱼已经站在门口了。她看见他的脸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顾尘推门进去，“遇到一个人。”
    “谁？”
    “林若冰。她说她是顾家的人。她说她想帮我。她说……她认识我母亲。”
    叶红鱼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信她？”
    “不信。”顾尘坐在诊桌后面，靠在椅背上，“但我想知道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就去查。”
    “查不到。鬼手都查不到的东西，我也查不到。”
    叶红鱼沉默了一下。
    “那就等。”她说，“如果她想帮你，她会再来的。如果她想害你，她也会再来的。”
    顾尘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你说得对。”他说，“那就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白色的光芒洒在旧城区的屋顶上，给那些破败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他的名声已经传开了。“鬼医”这个称号，从今天起，会在江海市的地下世界里流传。有人会敬畏他，有人会利用他，有人会想除掉他。但他不在乎。他要的就是这个——一个能让他在江海市站稳脚跟的名声。
    有了名声，就有了病人。有了病人，就有了钱。有了钱，就有了资源。有了资源，他才能活下去，才能解毒，才能查清顾家和天机阁的秘密。
    一步一步来。
    不急。
    ——第2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