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双面镜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52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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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书墙站在排练室中央,四周散落着乐谱和几张椅子。这里是他为轻一精心打造的“创作空间”——足够凌乱以显示艺术家的不拘小节,又处处藏着精心设计的细节:墙上挂着的爵士音乐节海报,书架上半露的哲学书籍,角落里那架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立式钢琴。
    他拿起吉他,随意拨动几个和弦,然后停下,做出思考状,在乐谱本上写下一行音符。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灵感正自然流淌。
    但实际上,这段“新创作”的旋律是他三天前就从一位地下音乐人那里买来的。他只是在练习如何表演出“创作过程”。
    宿书墙走到角落的摄像机前——他总是在排练时录像,美其名曰“记录灵感瞬间”,实则是为了回放检查自己的表演是否有破绽。
    回放画面中,他看见自己微微蹙起的眉头,偶尔咬笔沉思的小动作,还有那种沉浸在音乐世界中的专注表情。完美。
    但下一秒,他突然关掉摄像机,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他从吉他盒的暗格里取出一瓶威士忌,直接对瓶喝了一大口。
    真实的宿书墙从不相信灵感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相信的是精确的计算和严密的计划。
    手机震动,是项邵呈发来的消息:“轻一提前结束了会议,可能会突然去找你。保持状态。”
    宿书墙立刻行动起来。他迅速藏起威士忌,打开窗户散掉酒气,往身上喷了点柑橘调的香水掩盖味道,然后重新拿起吉他。不到一分钟,他已经恢复了那个略带忧郁的艺术家形象。
    果然,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宿书墙故意等了片刻才去开门,营造出刚从创作中被打断的氛围。
    “轻一?”他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你怎么来了?”
    轻一举起手中的纸袋:“路过那家你说喜欢的烘焙店,就买了些可颂过来。没打扰你创作吧?”
    宿书墙侧身让她进来,同时揉了揉太阳穴,显得有些疲惫但温柔:“永远不会是打扰。正好我需要休息一下,这段旋律已经折磨我一上午了。”
    他自然地引导她避开那些可能露出破绽的区域,来到相对“安全”的窗边座位。那里摆放着几本翻旧的诗集和乐理书,都是精心准备的道具。
    “你在创作新歌?”轻一好奇地看向散落的乐谱。
    宿书墙故作谦虚地点头:“还在雏形阶段。是想为你写的一首歌,但总觉得配不上你的特别。”
    轻一脸颊微红:“为我写的?”
    他拿起吉他,即兴演奏了几小节优美而深情的旋律:“只是初步想法,关于如何用音乐捕捉星光落在肩头的瞬间。”
    事实上,这段旋律是他从一首冷门意大利歌曲改编而来,绝不会被轻易识破。
    轻一显然被感动了。宿书墙看着她的眼睛,知道自己又一次成功了。但就在那一刻,他注意到她指尖有小小的创可贴。
    “你的手怎么了?”他放下吉他,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关切地问。这个动作既亲密又不会过分越界。
    轻一有些不好意思:“昨晚尝试做陶艺,结果笨手笨脚划到了。”
    宿书墙内心一动。沐容的情报显示轻一最近对陶艺产生兴趣,他原本计划下周“偶然”带她去一家陶艺工作室。现在机会提前来了。
    “陶艺?”他露出惊喜的表情,“我也很喜欢陶艺那种与泥土直接对话的感觉。在京都学习时,曾经整整一个月每天去一家老作坊做陶器。”
    这完全是谎言。但他读过大量关于陶艺的书籍,看过无数视频,足以谈论得像个行家。
    轻一果然被吸引:“你在京都学过陶艺?”
    宿书墙点头,眼神变得悠远:“那是很多年前了。每天清晨骑自行车穿过安静的街道,在作坊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老师傅总说我的手适合弹琴,不适合做陶。”他自嘲地笑笑,“事实证明他是对的,我做的碗总是歪的。”
    轻一笑起来,宿书墙注视着她,内心却在冷静地计算:陶艺话题引入成功,下周可以顺理成章带她去体验,然后在那种亲密氛围中“偶然”透露经济压力。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宿书墙巧妙地将话题引向艺术创作的艰辛和物质条件的限制,但始终保持一种“尽管艰难却坚持理想”的基调。
    送走轻一后,宿书墙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他锁上门,重新拿出威士忌,一口气喝了小半瓶。
    然后他走到摄像机前,回放刚才与轻一互动的片段,冷静地分析自己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
    “这里眼神接触时间过长,显得刻意。”
    “提到京都时手势太多,需要收敛。”
    “关心她手指时的语气还不错,自然。”
    他像个导演分析演员表演一样分析着自己,记下需要改进的地方。
    第二章两个世界的夜晚
    当晚有两场聚会需要参加。
    第一场是给轻一看的:伪梓豪组织的“小众艺术沙龙”,在一家复古咖啡馆的地下室举行。来的都是些不太得志的艺术家和文人,谈着不为世俗理解的艺术理想。
    宿书墙穿着简单的棉麻衬衫,头发微微凌乱,带着手工制作的牛皮笔记本。他扮演着那个才华横溢却不被商业市场接受的音乐人角色,与众人讨论着艺术的纯粹性。
    轻一坐在角落,宿书墙不时与她眼神交流,偶尔在她听不懂某些专业术语时贴心地在笔记本上画简图解释。这些小动作既显示他的专业知识,又表现对她的体贴。
    他发言时引用了阿多诺和本雅明的理论,谈艺术在商业社会的异化,语气真诚而略带忧伤。轻一看他的眼神充满欣赏。
    宿书墙在发言间隙,会“偶然”触碰到轻一的手,或在她耳边低语一句玩笑,让她微微脸红。所有这些亲密举动都控制在恰到好处的程度,既进展关系,又不显得急色。
    沙龙持续到十点半,宿书墙体贴地送轻一回家,在楼下轻轻拥抱她,但没有试图上楼。
    “明天录音室有预约,要早起。”他解释着,展示自己对音乐的专注。
    轻一离开后,宿书墙的表情瞬间改变。他快步走向街角,一辆黑色轿车正在等待。上车后,他脱下那件棉麻衬衫,露出里面完全风格不同的黑色丝质衬衫。
    “怎么样?”项邵呈一边开车一边问。
    “很顺利。她完全接受了我们设计的形象。”宿书墙对着遮阳板后的镜子整理头发,抹上发胶,瞬间改变了发型和气质。
    项邵呈递给他一个文件夹:“今晚第二场的资料。德国来的画廊主,喜欢前卫电子乐,对数字艺术投资有兴趣。沐容已经搞定他了,我们需要谈下最终价格。”
    宿书墙快速浏览文件,眼神锐利:“他的心理价位应该能再提高30%。我看过他最近的交易记录。”
    项邵呈微笑:“这就是为什么你是最佳演员。既能骗小姑娘,又能谈生意。”
    宿书墙没有笑。他摇下车窗,让夜风吹在脸上。那一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是面对轻一时的温柔艺术家,也不是谈生意时的精明商人,而是一种彻底的空白。
    第二场聚会在高层顶楼公寓,全景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来宾衣着光鲜,手中拿着昂贵的香槟,谈着百万级的交易。
    宿书墙自如地穿梭在人群中,流利的德语和英语交替使用,与画廊主谈论着数字艺术的未来市场。他引用数据和分析,完全不见下午那个谈论艺术纯粹性的理想主义者影子。
    沐容走过来,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对画廊主微笑:“书墙不仅是音乐家,还是我们团队最敏锐的市场分析师。”
    宿书墙低头对沐容微笑,眼神亲密——这是他们多年合作形成的默契。在所有人眼中,他们是一对才华横溢的情侣搭档,共同经营着成功的艺术投资事业。
    没有人知道,这种亲密也只是表演的一部分。
    交易顺利谈成,宿书墙成功将价格提高了35%。画廊主离开后,项邵呈举杯庆祝:“恭喜,又是一笔成功的投资。”
    伪梓豪从阳台走进来,已经微醉:“今天下午那场沙龙真难受,装穷酸文人装得我浑身不舒服。轻一居然真信我们会满足于那种生活?”
    沐容轻笑,为宿书墙整理衣领:“我们书墙表演得太好,我都差点相信他是个理想主义的穷音乐家了。”
    宿书墙推开她的手,自己走到吧台倒酒:“别开玩笑。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项邵呈打开平板电脑:“伪梓豪的画展下周开幕,轻一已经答应参加。书墙,你需要在那之前让她更加投入,最好能发展到她主动提出资助你的音乐项目。”
    宿书墙点头:“陶艺工作室的行程可以安排在这周五。那种亲密环境容易让人放下戒备。”
    “完美。”项邵呈满意地记录,“沐容,你负责在画展上引导轻一关注那几幅”投资潜力作品”。”
    计划讨论持续到凌晨一点。结束后,伪梓豪和项邵呈先后离开,沐容留下来。
    “你最近喝酒太多了。”沐容说,看着宿书墙又倒了一杯威士忌。
    宿书墙没有回应,只是走到落地窗前。城市在脚下延伸,霓虹灯闪烁如星空。
    沐容走到他身后,轻轻抱住他:“还记得我们刚开始的时候吗?只是在大学里骗点小钱,没想到会做到这种规模。”
    宿书墙依然沉默。沐容的触碰让他不适,但他没有推开——这也是表演的一部分。在所有人面前,他们必须是情侣。
    “有时候我想知道,”沐柔声说,“你对轻一的表演,有多少是真实的?”
    宿书墙终于转身,脸上是毫无破绽的微笑:“百分之百表演。你知道我是专业演员。”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这个动作既亲密又保持距离:“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沐容注视他片刻,然后点头离开。
    公寓终于安静下来。宿书墙独自站在窗前,直到天际泛白。
    第三章京都的真相
    周五的陶艺工作室约会如期进行。
    宿书墙提前一小时到达,与老板进行了“安排”——那是个负债累累的艺术家,项邵呈已经买通了他。工作室里会有隐藏摄像机,捕捉轻一的反应;老板会按照剧本说话,暗示宿书墙的“艺术坚持与经济困境”。
    当轻一到来时,看到的是宿书墙正专注地拉坯,手上脸上都沾了粘土,那画面完美复刻了人鬼情未了的经典场景。
    “你来了。”宿书墙抬头,露出灿烂的笑容,仿佛完全沉浸在创作的喜悦中,“我刚找到感觉,这泥土太棒了!”
    轻一被感染,很快也加入创作。宿书墙从她身后指导,双手覆着她的手,呼吸近在耳边。这种亲密接触让轻一脸红心跳,完全放松了戒备。
    按照计划,工作室老板适时出现,与宿书墙谈起“京都往事”。
    “宿先生的手法很特别,是在日本学过吧?”老板按照剧本问。
    宿书墙故作惊讶:“您能看出来?确实在京都待过一段时间。”
    老板继续:“那种传统技法现在很少有人坚持了,毕竟费时费力,市场上也不受欢迎。”
    宿书墙苦笑:“但有些传统值得坚持,即使不赚钱。”
    这段对话自然引向艺术家的经济困境。轻一看宿书墙的眼神充满同情和敬佩。
    休息时,宿书墙“偶然”露出钱包里的一张旧照片——实际上是伪梓豪精心伪造的:年轻的宿书墙在京都某著名陶艺工作室前的照片。
    “那时候真简单,”宿书墙语气怀念而忧伤,“每天只想着如何做出更好的作品,不用担心市场不喜欢怎么办。”
    轻一轻轻握住他的手:“你应该继续创作,不管市场怎么想。”
    宿书墙摇头:“录音室时间、器材、宣传都需要钱...我不能那么自私。”
    他说这话时,眼神坚定而隐忍,完美演绎了一个为理想坚持却不愿拖累他人的艺术家。
    轻一显然被感动了,宿书墙能看到她眼中的决定正在形成。完美。
    然而,就在这一刻,意外发生了。
    工作室里来了位真正的日本老人,是老板的远亲,临时来访。老人看到宿书墙的作品,用日语评论了几句。
    宿书墙流畅地用日语回应,自称曾在京都“山田工作室”学习——这是他事先准备好的假信息。
    但老人皱眉:“山田工作室?我在京都生活70年,从未听说有这个工作室。”
    宿书墙面不改色:“是个很小的工作室,在山科区一条小巷里,不为人知。”
    老人仍然疑惑:“但我看你的手法倒像是...”
    宿书墙立即打断,转移话题,同时用眼神向老板求助。老板赶紧过来把老人劝走。
    危机化解了,但宿书墙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湿透。轻一虽然不懂日语,但显然感觉到了什么。
    “怎么了?”她关切地问。
    宿书墙迅速做出决定——将危机转化为机会。他露出苦涩的表情:“那位老先生可能认为我在吹嘘。很多人不相信我曾经...事实上,那段时光并不光彩。”
    轻一疑惑:“为什么不光彩?”
    宿书墙低下头,声音变得沉重:“我那时其实是个学徒,每天只能偷偷学习,因为付不起正式学费。所谓的”学习”,更多是偷师和自学。”
    这个即兴编造的故事反而更加动人。轻一看他的眼神从疑惑变为深深的心疼:“你从未告诉过我这些...”
    宿书墙苦笑:“贫穷不是值得炫耀的事。即使现在,我仍然...”他适时停下,摇摇头,“不说这些了。今天应该开心。”
    余下的时间,宿书墙表现得更加开朗,仿佛刻意掩盖刚才流露的脆弱。这种表现反而让轻一更加相信他的艰难处境。
    约会结束后,送轻一回家的路上,她突然说:“书墙,我想投资你的音乐。”
    宿书墙立即拒绝:“不,我不能接受。”
    “不是赠送,是投资。”轻一坚持,“我相信你的才华,这会是很好的投资。”
    宿书墙依然拒绝,但态度已经软化。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很快就会发芽。
    回到公寓后,宿书墙立即向项邵呈报告了今天的事件和处理方式。
    项邵呈大笑:“天才!即兴发挥得完美!那位日本老人的出现简直是天助我们也。”
    宿书墙没有笑:“太接近了。如果轻一懂日语...”
    “但她不懂。”项邵呈打断他,“结果是好的就行。伪梓豪的画展准备好了,下周就可以推进到下一步。”
    结束通话后,宿书墙独自喝酒到深夜。他想起那位日本老人疑惑的表情,想起自己即兴编造的贫穷往事,想起轻一信任的眼神。
    突然,他走到钢琴前,疯狂地弹奏起来。不是那些表演用的旋律,而是激烈而不和谐的和弦,充满愤怒和混乱。
    在音乐中,他仿佛又回到了真正的过去:那个茱莉亚音乐学院的骄傲天才,那个曾经相信艺术纯粹性的年轻人。
    但记忆很快被现实打断。手机响起,是沐容发来的消息:“轻一刚刚给我发消息,问如何能悄悄资助你的音乐项目而不伤害你的自尊。计划成功。”
    宿书墙看着消息,良久,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
    他走到浴室,用冷水冲脸,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眼神冷静而空洞,已经看不到丝毫波动。
    两个人生,两个宿书墙。一个为爱痴狂的理想艺术家,一个冷酷计算的专业骗子。
    而今晚,后者再次完全占据了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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