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空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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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渺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连天边最后一丝浅淡的暮色都彻底沉进夜色里,半点光都不剩。
摩托车轰着最后一点油门扎进小区地库,熄火的瞬间,周遭的声响瞬间被抽走,只剩排气管慢慢降温的轻响,静得让人发慌。他拔下钥匙随手揣进口袋,地库的灯是惨白的日光色,亮得刺眼,照着一排排空荡荡的车位,越发显得空旷冷清。
他习惯性把车停在最里面的角落,旁边挨着他爸不常开的一辆轿车,车身落了一层均匀的薄灰,灰都积得厚实,一看就是停了大半个月没动过。
锁车的咔嗒声在空旷的地库里格外清脆,他抬脚往侧边的入户楼梯走。地库直通别墅一层后门,台阶是哑光石材,没装花哨的感应灯,只有墙脚一盏小夜灯亮着昏黄微弱的光,勉强照清脚下的路。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没什么力气,台阶不高,却走得慢悠悠的,这栋别墅大,入户通道绕,从地库上来,拐个弯就直接进客厅后门,不用绕到正门,也省得应付那些没必要的客套。
推开客厅后门,屋里黑沉沉的,连盏主灯都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他抬眼扫了一眼楼梯上方,三楼一片漆黑,连书房的灯都没亮,门缝也没透出半点光。
他爸住三楼,连带书房也在三楼,平时除了睡觉办公,几乎不怎么下楼,此刻整层漆黑,显然是没在家。
不在家。
没半点意外,也没什么所谓,他连脚步都没顿一下,反手带上门,没开灯,就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径直往楼梯口走,上二楼自己的房间。
这栋别墅二楼一共三间房,一间是他的卧室,一间改了游戏房,还有一间闲置着堆杂物,打他记事起,二楼就是他的地盘,他爸几乎从不上来。推开房门,依旧没开灯,把书包随手往椅背上一扔。
他在床边坐了片刻,后背靠着冰冷的床头,没动,也没心思做别的,就这么干坐着。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缓而沉,没什么情绪,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闷。
坐够了,才起身摸黑下楼去厨房。
客厅也没开灯,他懒得伸手碰开关,借着落地窗透进来的昏黄路灯光,慢慢往里走。深灰色的布艺沙发大得离谱,就算坐五六个人,中间也能隔着老远的距离,空落落的,看着就冷清。对面墙的展示柜里,整整齐齐摆着几瓶洋酒,标签朝外,光鲜亮丽,放了好几年,瓶盖都没开过。
他站在客厅正中间,静静听了一会儿。
只有空调外机隔着墙壁传来的嗡嗡声,隔个几分钟,冰箱压缩机突然启动,嗡鸣一阵又渐渐停下,反反复复,除此之外,半点人声都没有。
这栋三层的别墅大得离谱,装修精致,家具齐全,却空得像个没人居住的壳子,连一点烟火气都抓不住。
他转身走进厨房,伸手拉开冰箱门,冷白的灯光瞬间铺满半间屋子,刺得人眼睛微眯。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矿泉水一排一排码得笔直,各类饮料分好品类摆放整齐,切好的水果装在透明保鲜盒里,裹着严实的保鲜膜,连菜叶都打理得干干净净。每周家政阿姨会来两次,把冰箱填满,清理过期的东西,打扫全屋,把一切收拾得妥帖规整,却唯独填不满这屋子的空。
他随手翻了翻,抽了瓶常温的矿泉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没什么味道,却压不下心里那股淡淡的闷。他没喝多少,就把水瓶放在中岛台上,刚转身要走,眼角余光瞥见台面角落,压着一张便签纸,纸条边角还压着一沓钱,银行专用的纸带捆得整齐,红彤彤的,分量不轻。
是他爸的字,笔迹潦草又随意,一看就是开会间隙或是赶路时匆匆划拉的,只有短短五个字:买点好的吃。
陆渺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指尖捻起那沓钱,轻轻掂了掂,沉甸甸的,却没什么温度。他没多想,又原封不动放回原位,连纸带都没弄乱。
买点好的吃。
他心里没怨,也没气,就一股淡淡的空茫,散不开,也挥不去。冰箱里几百块一盒的进口水果,酒店里打包的精致菜肴,算好吗?他不知道,也从来没觉得稀罕。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冰凉的、现成的东西,是一口热乎的饭菜,是餐桌对面坐着个人,不用多说话,就安安静静一起吃顿饭,不是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嚼那些没温度的吃食。
半晌,才拿起那瓶矿泉水,转身上楼。他住二楼,三间房各自分得清楚,没人打扰,也没人过问;他爸独占三楼,卧室、书房全在那一层,父子俩各住各的,楼层隔开,连碰面都少。
他妈去世后,父子俩刚搬过来,那时候他还会跑上三楼找他爸,扒着书房门框喊几声,盼着人能应一句,后来次数多了,盼头没了,也就懒了,不喊了,也不盼了。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短促的一声,在静得离谱的屋里格外明显。他皱了皱眉,没动,懒得掏,可隔了几秒,又震了一下,连着两条,催得人心烦。
他不情愿地摸出手机,屏幕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是姜盼的短信,两条连在一起:明天去看新上映的电影吗?我票都买好了,就等你了。
姜盼是隔壁二班的班花,长得好看,性子也娇,缠了他快半学期,送水送零食,堵在教学楼走廊等他,再加上身边几个兄弟天天起哄,班里同学跟着凑热闹,他懒得推脱,也懒得应付那些闲言碎语,稀里糊涂就应了下来,成了别人嘴里的男女朋友。
要说喜欢,半分都谈不上。他只是觉得烦,姜盼太磨人,天天缠着他吃饭、看电影、逛街,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块儿,一点独处的空间都不留,连他跟兄弟待着都要时不时发消息问在哪、在干嘛,琐碎又黏人,像甩不开的藤蔓,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心里那股没处散的闷意又重了几分,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半天没敲一个字,最后干脆把手机倒扣在枕边,眼不见为净,没回,也不想回。
反正这种消息,回不回都一样,回了只会引来更多没完没了的话,不回,反倒清净。
恍惚间他想起一个名字。
沈寂。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没什么情绪,却莫名挥之不去。话少,不较真,不恼不怒,跟身边那些咋咋呼呼的人全都不一样,干净,又透着一股和这周遭格格不入的韧劲。
跟他妈,很像。
陆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羽绒的触感裹着脸颊,却暖不透心里的空。他想起很小的时候,那时候还没住这么大的房子,在市中心的老小区,三室一厅,挤挤挨挨,却处处都是热乎气。每天晚上他妈都会来他房间,他妈也不爱说话,只是静静的坐在床边陪着他看书,听着他讲学校发生的事。
那时候嫌房子小,挤得慌,盼着住大房子。
现在房子够大了,大得能装下好多人,却再也装不下一个完整的家,连一点温暖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