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字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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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很快暗下去。皇帝的手指还在炕桌边缘敲着,那声音不紧不慢,像更漏滴水,一滴,两滴,三滴。
璎珞垂着眼,能看见自己袖口上绣的缠枝莲纹,金线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外头梆子又响了一声,五更了。天快亮了。
“你回去吧。”皇帝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皇后那边,朕会去看她。”
璎珞行礼,膝盖有些发僵,起身时晃了一下。李玉上前扶了一把,她道了声谢,转身往外走。门槛很高,她跨过去时,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人一激灵。
宫道上的雪已经扫干净了,青石板湿漉漉的,映着天边一点鱼肚白。她走得很慢,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走到神武门时,守门的侍卫认得她,没多问就放了行。
府里的马车等在门外,车夫老陈缩着脖子,见她出来,赶紧掀开车帘。车里铺了厚厚的褥子,还放了手炉,暖烘烘的。璎珞坐进去,身子往后一靠,闭上眼。
马车动了,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她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街市还没醒,铺子都关着门,只有几个早起的贩夫挑着担子匆匆走过。雾气很重,远处的屋瓦都模糊了。
回到府里时,天已经大亮。门房老李迎上来,搓着手说:“夫人回来了,爷在书房等您。”
璎珞点点头,没说话,径直往书房走。院子里那株老梅开了,红艳艳的,衬着雪,格外扎眼。她在梅树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折了一枝,拿在手里。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袁春望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她进来,抬起头。
“回来了。”他说。
“嗯。”璎珞把梅花插在案头的青瓷瓶里,转身看他,“爷有事?”
袁春望放下书,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穿了一身靛青色的常服,领口绣着暗纹,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皇上召你,说了什么?”
“问了皇后娘娘的安。”璎珞语气平平的,“又问了些家常话。”
“家常话。”袁春望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笑,“什么家常话,需要说到五更天?”
璎珞没接话,转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纸页哗啦响。她看着外头的雪,声音很轻:“爷若不信,自己去问皇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袁春望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他的手指很凉,透过衣料都能感觉到。
“璎珞。”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之间,非要这样说话吗?”
她没动,也没回头。
“我知道你在查我。”袁春望的手收紧了些,“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半年前?一年前?还是更早?”
璎珞终于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深,像两口古井,望不到底。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辛者库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瘦瘦高高的,背挺得很直,眼神里全是倔强。
“从你第一次夜里出门,天亮才回来。”她说,“从你书房里那些密信,从你和弘昼王爷的往来,从你看着皇上时,眼里藏不住的恨。”
袁春望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人心里发毛。
“你都知道了。”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去告发我?还是等着看我死?”
璎珞摇摇头:“我不会告发你。”
“为什么?”袁春望盯着她,“因为皇后赐的婚?因为我是你名义上的夫君?还是因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对我,还有那么一点情分?”
“因为你是袁春望。”璎珞说,“因为我们在辛者库一起挨过打,一起吃过馊饭,一起在雪地里跪过。因为你说过,这辈子最恨别人骗你。”
袁春望的手松开了,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呢?”他问。
“所以我要你收手。”璎珞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弘昼王爷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利用你,你也利用他,可到头来,死的只会是你。皇上不会动一个王爷,但杀一个太监,眼睛都不会眨。”
“我不怕死。”袁春望说。
“我知道。”璎珞的声音软下来,“可我怕你死得不明不白,怕你死了还要背上叛贼的骂名,怕你到地下,都没脸见你娘。”
袁春望的脸色变了。他娘是他心里最深的疤,碰不得。
“你……”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璎珞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放在书案上。纸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你娘留下的。”她说,“我托傅恒大人找来的。你娘临死前,把这封信交给了一个老嬷嬷,让她有机会交给你。可那老嬷嬷还没出宫就病死了,信一直压在箱底,直到去年才翻出来。”
袁春望的手在抖。他拿起那沓纸,一张一张地看。字迹很娟秀,是他娘的字。他认得。
“春望吾儿……”他念出开头四个字,声音就哽住了。
璎珞别过脸,看向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盐粒子。院子里那株梅树在风雪里摇摇晃晃,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很低,很闷,像受伤的野兽在呜咽。她没回头,只是静静地站着。
又过了一会儿,哭声停了。袁春望走到她身边,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他把那沓纸递还给她。
“烧了吧。”他说。
璎珞接过,走到炭盆边,一张一张扔进去。火苗窜起来,舔舐着纸页,很快化作灰烬。
“我娘说,”袁春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我生下来。她说如果重来一次,她宁愿我从没来过这世上。”
璎珞的手顿了顿。
“她说这紫禁城是吃人的地方,进来了就出不去。她说让我好好活着,别恨,别争,别想着报仇。”袁春望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可她不知道,有些事不是想忘就能忘的。有些恨,是刻在骨头里的。”
“所以你要继续?”璎珞转过身,看着他。
袁春望没说话,只是看着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屋子里暗下来,窗外的雪光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三天后,皇上要去南苑围猎。”他终于开口,“弘昼安排好了,在猎场动手。弓箭手藏在林子里,等皇上经过时放箭。事后会推到傅恒头上,说他勾结蒙古余孽,意图弑君。”
璎珞的心沉下去。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浑身发冷。
“你会去吗?”她问。
“会。”袁春望说,“我要亲眼看着他死。”
“然后呢?”璎珞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皇上死了,弘昼登基,你以为他会放过你?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太监,最好的结局就是陪葬。”
袁春望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近乎疯狂的光。
“我不在乎。”他说,“我只要他死。”
璎珞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却让袁春望心里一紧。
“好。”她说,“那你去吧。我会在府里等你回来。”
袁春望愣住了。他以为她会拦他,会骂他,会想尽办法阻止他。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说,等他回来。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累了。”璎珞转过身,往门外走,“先去歇着了。爷也早点休息。”
她推门出去,冷风灌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纸页哗啦作响。袁春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很久都没动。
那一夜,璎珞没睡。她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雪下了一整夜。天快亮时,她铺开纸,磨了墨,开始写信。一封给皇后,一封给傅恒,还有一封,留给袁春望。
信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写到最后一封时,她停笔很久,最后只写了三个字:好好活。
三天后,南苑围猎。
皇帝一身戎装,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众王公大臣。傅恒也在其中,穿着甲胄,腰佩长剑,神色肃穆。
猎场很大,林木茂密。皇帝策马在前,侍卫们紧随其后。行至一处密林时,忽然箭矢破空之声大作,数十支羽箭从四面八方射来。
“护驾!”傅恒大喝一声,纵马挡在皇帝身前,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将射来的箭矢一一击落。
侍卫们迅速围成圈,将皇帝护在中间。林子里冲出数十名黑衣刺客,手持利刃,直扑皇帝而来。
厮杀声,刀剑碰撞声,马匹嘶鸣声,混成一片。皇帝坐在马上,面色沉静,看着眼前的混战,仿佛在看一场戏。
傅恒一马当先,连斩三名刺客,血溅了一身。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帝,皇帝冲他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林子深处传来一声哨响。刺客们闻声,攻势骤缓,开始且战且退。傅恒正要追击,皇帝却抬手制止。
“不必追了。”皇帝说,“留活口。”
侍卫们得令,围住几名受伤的刺客,卸了兵器,捆了起来。傅恒下马,走到皇帝面前,单膝跪地。
“臣护驾不力,请皇上治罪。”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起身。目光却越过他,看向林子深处。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太监的服色,正是袁春望。
袁春望也看着皇帝,眼神复杂。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释然。他手里握着一张弓,弓弦已断。
“拿下。”皇帝淡淡开口。
侍卫一拥而上,将袁春望按倒在地。他没反抗,任由他们捆了,押到皇帝面前。
“皇上。”袁春望抬起头,笑了,“您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皇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袁春望问,“从我和弘昼第一次见面?还是更早?”
“从你进辛者库那天。”皇帝终于开口,“朕就知道,你心里有恨。”
袁春望愣住了。
“你娘的事,朕知道。”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帝在时,朕还小,很多事做不了主。等朕登基,想找你们母子,已经晚了。”
“晚了?”袁春望笑出声,笑声凄厉,“一句晚了,就能抵我娘一条命?就能抵我这辈子受的苦?”
“抵不了。”皇帝说,“所以朕留你在宫里,给你差事,给你体面。朕以为,时间久了,你会想开。”
“想开?”袁春望盯着他,眼里全是血丝,“皇上,您知道在辛者库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您知道馊饭是什么味道吗?您知道冬天跪在雪地里,膝盖冻得没知觉是什么感觉吗?”
皇帝沉默了。风吹过林子,树叶哗啦作响。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弘昼带着人赶来了。
“皇上!”弘昼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皇帝面前,一脸焦急,“臣弟护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眼神很淡,却让弘昼心里一紧。
“王爷来得正好。”皇帝开口,“这些人,是你安排的吧?”
弘昼脸色一变,扑通跪倒在地:“皇上明鉴!臣弟冤枉!这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皇帝笑了,那笑很冷,“那你说说,是谁陷害你?”
弘昼额头上冒出冷汗,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指向袁春望:“是他!定是这个狗奴才勾结外贼,意图弑君!皇上,臣弟早就察觉他不轨,只是苦无证据……”
“够了。”皇帝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不耐,“弘昼,你当朕是傻子?”
弘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皇帝不再看他,转向傅恒:“傅恒,把人带下去,严加看管。回宫后,交刑部审理。”
“嗻。”傅恒领命,挥手让侍卫将弘昼和袁春望押了下去。
猎场又安静下来。皇帝坐在马上,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很久没说话。傅恒站在一旁,也不敢出声。
“傅恒。”皇帝忽然开口。
“臣在。”
“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如果当年朕早点找到他们母子,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
傅恒低下头:“皇上,往事不可追。”
“是啊,不可追。”皇帝叹了口气,调转马头,“回宫吧。”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往回走。傅恒骑马跟在皇帝身后,心里却想着别的事。他想起了璎珞,想起了三天前她托人送来的那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围猎之日,务必护驾。
她早就知道了。不仅知道,还提前做了安排。那些刺客里,有她的人。那一箭,本该射向皇帝,却在最后一刻偏了方向。
傅恒握紧了缰绳,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紫禁城,已是傍晚。皇帝直接去了养心殿,傅恒则去了刑部大牢。袁春望被关在最里间的牢房,手脚都戴着镣铐,坐在草堆上,闭着眼。
“袁公公。”傅恒站在牢门外,看着他。
袁春望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她让你来的?”他问。
傅恒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从栏杆缝隙递进去。
“璎珞给你的。”他说。
袁春望接过信,拆开。信上只有三个字:好好活。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一片。
“她呢?”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在长春宫。”傅恒说,“皇后娘娘病了,她在跟前伺候。”
袁春望点点头,把信折好,揣进怀里。他抬起头,看着傅恒:“傅恒大人,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你说。”
“帮我照顾她。”袁春望说,“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话,可这世上,我能托付的人,只有你了。”
傅恒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会的。”
“谢谢。”袁春望说完这两个字,转过身,面朝墙壁,不再说话。
傅恒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牢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长春宫里,皇后靠在榻上,脸色苍白。璎珞坐在床边,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喂她。
“娘娘,再喝一口。”璎珞轻声说。
皇后摇摇头,推开药碗:“不喝了,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