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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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那句“朕记得”在暖阁里绕了三圈,最后落在璎珞耳中,像根细针扎进肉里,不深,却疼得钻心。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青砖地上那几道金线,烛火一晃,金线也跟着晃,晃得人眼晕。
    炕桌那边传来茶盏轻碰的声响,皇帝呷了口茶,声音不紧不慢:“你在绣坊那会儿,针线活是顶好的。朕记得有幅百鸟朝凤的屏风,绣了大半年?”
    “回皇上,是七个半月。”璎珞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七个半月。”皇帝重复了一遍,手指在炕桌边缘轻轻敲着,“朕那时常去绣坊瞧,看你坐在窗边,一坐就是一天。手指头扎出血,拿帕子擦擦,接着绣。”
    璎珞没接话。
    “后来那屏风送到长春宫,皇后喜欢得紧,摆在暖阁里日日看。”皇帝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朕那时就想,这姑娘手巧,心更巧。”
    “皇上谬赞。”
    “不是谬赞。”皇帝放下茶盏,瓷器碰着木头,发出清脆的一声,“朕说的是实话。你这样的人,不该困在绣坊,也不该困在……”
    他没说完,但璎珞听懂了。
    暖阁里又静下来,炭火噼啪响了两声,外头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袁春望待你如何?”皇帝忽然转了话头。
    璎珞指尖微微收紧:“夫君待奴婢极好。”
    “极好。”皇帝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怎么个好法?说来朕听听。”
    这话问得刁钻。
    璎珞抬起眼,看向皇帝。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眼睛深得像口井,瞧不见底。
    “夫君每日卯时起身,为奴婢备好早膳。”她慢慢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奴婢畏寒,屋里炭火总是烧得最旺。奴婢喜欢的花,院子里种了十七八种,这个时节本该谢的,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竟还开着两三株。”
    皇帝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呢?”
    “奴婢入宫伺候皇后娘娘,夫君从不拦着,反而说娘娘对奴婢有恩,该当尽心。”璎珞顿了顿,“府里大小事务,从不叫奴婢操心。奴婢说一句想吃什么,第二日桌上必定有。奴婢说一句衣裳旧了,第三日新的就送来了。”
    她说得平静,像在背书。
    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问:“他碰过你吗?”
    璎珞身子一僵。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
    “皇上这话……”她声音有些发干,“奴婢听不懂。”
    “你听得懂。”皇帝身子往前倾了倾,烛火在他眼中跳动,“袁春望是个太监,朕知道。太监娶妻,本就是笑话。他碰不了你,你也碰不了他。这桩婚事,说到底是皇后的一片好心,可好心未必办得了好事。”
    璎珞垂下眼,盯着青砖地上自己的影子。影子被烛火拉得老长,歪歪扭扭的,像条被困住的蛇。
    “皇上。”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奴婢斗胆问一句,皇上今夜召奴婢来,究竟想听什么?”
    皇帝没料到她敢这么问,愣了一下。
    “想听奴婢说夫君待奴婢不好?想听奴婢说这婚事是牢笼?想听奴婢说……”她抬起头,直视皇帝的眼睛,“后悔了?”
    最后一个字落地,暖阁里静得吓人。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璎珞以为他要发怒,要摔杯子,要叫人把她拖出去。
    可他什么也没做。
    “你倒是敢说。”皇帝忽然笑了,这回笑意真了些,却更让人心里发毛,“魏璎珞,朕一直觉得你胆子大,如今看来,还是小瞧你了。”
    璎珞跪着没动。
    “朕不想听你说后悔。”皇帝靠回炕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朕只想问你一句,若有机会重来,你还会不会接那道赐婚的旨意?”
    这话问得诛心。
    璎珞沉默了很久。
    炭盆里的银丝炭又塌了一块,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砖上,很快灭了。
    “会。”她终于开口,声音很稳,“皇后娘娘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娘娘赐婚,奴婢不能不接。”
    “只是为了报恩?”
    “是。”
    皇帝盯着她,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轻,轻得像片羽毛,落在暖阁里,却重得压人。
    “你下去吧。”他摆摆手,像是累了,“今日的话,出了这道门,就忘了。”
    璎珞磕了个头,起身退出去。
    走到门口时,皇帝忽然又叫住她。
    “魏璎珞。”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朕今日问你的话,你一句都没答到点上。”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过没关系,朕有耐心,可以等。”
    璎珞没应声,掀了帘子出去。
    外头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得人一激灵。李玉还守在廊下,见她出来,递过来一把伞。
    “魏姑娘,雪大了,撑着吧。”
    璎珞接过伞,道了声谢。
    走出养心殿的院子,宫道上的灯笼在风雪里晃着,光晕昏黄一团,照不清前路。她撑着伞慢慢走,脑子里乱糟糟的,皇帝那些话在耳边绕来绕去,像赶不走的苍蝇。
    碰过你吗?
    若有机会重来,你还会不会接那道赐婚的旨意?
    朕有耐心,可以等。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皇帝这是做什么?试探?敲打?还是别的什么?她一个已经嫁了人的宫女,值得他费这些心思?
    走到神武门时,守门的侍卫验了腰牌,放她出去。府里的马车等在门外,车夫老张缩着脖子在风雪里跺脚,见她出来,忙掀了帘子。
    “夫人,可算出来了,这雪越下越大。”
    璎珞钻进车里,帘子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雪。车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她却觉得比外头还冷。
    马车缓缓动起来,轱辘压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皇帝那张脸又在眼前晃。
    等?
    等什么?等她后悔?等她回头?还是等袁春望……
    她猛地睁开眼。
    不对。
    皇帝今日这些话,句句都冲着袁春望来。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知道了袁春望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知道了那些藏在暗处的勾当?
    心口忽然揪紧,她攥紧了袖口,指尖掐进掌心。
    得赶紧回去。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璎珞下了车,没让丫鬟搀扶,自己提着裙子往里走。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雪落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在啃桑叶。
    正屋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个人影,坐在书案前,一动不动。
    她推门进去,袁春望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来了。”他放下手里的笔,笔尖的墨还没干,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黑。
    “嗯。”璎珞解了斗篷,交给迎上来的丫鬟,“这么晚了,还不歇着?”
    “等你。”袁春望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拂去她肩上的雪粒子,“皇上召你,说了什么?”
    他问得直接,璎珞反倒不知该怎么答。
    “没什么,就问了几句皇后娘娘的身子。”她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
    袁春望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瞧不见底。
    “真的?”他问。
    “真的。”璎珞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不然还能问什么?”
    两人对视着,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半晌,袁春望忽然笑了。那笑很浅,浮在嘴角,没进眼睛里。
    “也是。”他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笔,“皇上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管咱们这些小事。”
    璎珞看着他伏案书写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在写什么?
    给谁写?
    她走到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火光映在脸上,暖融融的,可心里那点寒意怎么也驱不散。
    “对了。”袁春望忽然开口,头也没抬,“今儿下午,和亲王府上送来帖子,请咱们过府赏梅。”
    璎珞心里咯噔一下。
    和亲王弘昼。
    那个荒唐王爷,先帝第五子,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平日里最爱办丧事、吃祭品,行事疯疯癫癫,没个正形。可璎珞知道,那都是装的。这紫禁城里,最会装的人,除了袁春望,恐怕就是这位和亲王了。
    “什么时候?”她问,声音尽量平稳。
    “三日后。”袁春望放下笔,拿起那张帖子看了看,“帖子写得客气,说府里梅花开了,请些相熟的朋友过去坐坐。”
    “相熟的朋友?”璎珞扯了扯嘴角,“咱们什么时候和和亲王相熟了?”
    袁春望转过头看她,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
    “璎珞。”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有些事,我没告诉你,是怕你担心。”
    来了。
    璎珞坐直身子,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什么事?”
    “我和和亲王,有些生意上的往来。”袁春望说得慢,每个字都斟酌过,“他在京郊有几个庄子,我在里头入了股。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毕竟他是王爷,我是内务府的,传出去不好听。”
    生意?
    璎珞心里冷笑。什么生意需要半夜密会?什么生意需要避开所有人耳目?什么生意能让一个王爷,对一个太监客客气气?
    “既然不好听,为什么还要往来?”她问,眼睛盯着炭盆里的火。
    袁春望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钱。”他说得干脆,“璎珞,咱们虽然有了这宅子,有了体面,可说到底,我还是个太监,你还是个宫女出身。在这京城里,没有银子,什么都不是。”
    这话说得在理,可璎珞一个字都不信。
    “所以你就和和亲王合伙做生意?”她抬起头,看向他,“春望,你知道外面都怎么说他吗?荒唐王爷,行事乖张,连皇上都拿他没办法。你跟这样的人往来,就不怕惹祸上身?”
    袁春望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像块冰。
    “怕。”
    他说,眼睛直直看着她。
    “可我更怕你跟着我吃苦。璎珞,我想让你过得好,比宫里那些娘娘过得还好。我想让你穿最好的衣裳,戴最好的首饰,吃最好的东西。这些,都需要银子。”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有些发红。
    若是从前,璎珞或许就信了。
    可如今,她看着他这张脸,只觉得心里发寒。
    “那三日后,我要去吗?”她问,声音软下来。
    “去。”袁春望握紧她的手,“和亲王特意说了,请你务必到场。他说久闻你的大名,想见见。”
    久闻大名?
    璎珞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一个王爷,久闻一个宫女出身的女人的大名?这话说出来,鬼都不信。
    “好。”她点点头,抽回手,“我去。”
    袁春望笑了,这次笑意真了些:“我就知道,你最懂事。”
    他站起身,走回书案前,继续写那封信。璎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在写什么?”
    “给庄子上管事儿的信,交代些事情。”袁春望头也没抬,“你先睡吧,我写完就来。”
    璎珞没动,依旧坐在炭盆边。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在等。
    等袁春望写完信,等他把信收起来,等他吹了灯,躺到她身边。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下下刮在璎珞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袁春望终于放下笔,吹干墨迹,将信折好,塞进一个牛皮信封里。他起身走到多宝阁前,挪开最上层的一个青花瓷瓶,后面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
    璎珞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看着袁春望打开暗格,将信放进去,又合上,把瓷瓶挪回原位。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暗格里还有什么?
    除了信,还有别的东西吗?
    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袁春望吹了灯,屋里暗下来。他摸黑走到床边,脱了外袍躺下。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归于平静。
    璎珞闭上眼,假装睡着。
    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绵长而平稳。她等了很久,等到确认袁春望真的睡着了,才悄悄睁开眼。
    窗外雪还在下,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她盯着帐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皇帝的话,袁春望的话,和亲王的帖子,还有那个暗格……
    所有线索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她翻了个身,面向袁春望。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梦。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的脸,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陌生。
    璎珞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停住了。
    这个人,这个睡在她身边的人,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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