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灵夜的长明灯烧到第三更，烛火摇曳，映得灵堂里的人影忽明忽暗。宋清辞终于趁着众人轮换守灵的间隙，悄悄脱身出来。
    她没有去爷爷的书房——那封信，她想留到最后，留到自己足够平静的时候再看。她绕着回廊，径直走向门廊，那里，站着一个她刻意留意了许久的身影——周子衡。
    周氏商会的少东家，三天前还在伦敦的投行里，挥舞着资本的利刃，疯狂做空宋氏股票的精英。此刻他正倚着朱漆门柱，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远处那辆早已离队的迈巴赫上，神色晦暗不明，周身透着一股疏离的清冷。
    “周公子在等我？”宋清辞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不疾不徐，没有半分惊讶——她早就知道，这个人，不会就这么轻易离开。
    周子衡缓缓转身，眼底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来。他上下打量了宋清辞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宋小姐比我想象的更有耐心。我以为，以你的性子，会在灵堂上就直接发难，把宋振业和周氏的勾结，摆到台面上。”
    “发难什么？”宋清辞缓步走出阴影，墨色裙摆扫过门廊的青石板，留下浅浅的湿痕，“发难三房与周氏的勾结？发难47亿债务的陷阱？还是……发难我父亲真正的死因？”
    她的语气平静，可指尖却在袖中悄悄收紧。周子衡知道得太多，多到让她不得不警惕——这个三天前还在做空宋氏的人，此刻出现在宋府，到底是敌是友？
    “宋小姐倒是直接。”周子衡轻笑一声，将指间的烟随手丢在地上，用皮鞋碾灭，“我来，是送一份见面礼。”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份文件，递到宋清辞面前，“周秉坤——我那位好叔叔，与宋振业三个月来的全部资金往来，都在这里面。包括他们如何策划抽贷，如何准备在你爷爷死后瓜分宋氏资产，还有……”他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们背后那个”掌柜”的线索。”
    宋清辞没有接文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不肯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帮我？周子衡，我们非亲非故，你三天前还在做空宋氏，现在却送我这么重要的证据，没道理。”
    “因为我父亲。”周子衡的目光忽然冷了下来，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那些温润的伪装被彻底撕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恨意，“二十年前，他是周氏最出色的投行家，却在调查一起离岸账户异常时，”意外”坠楼身亡。那时我八岁，母亲告诉我，父亲是被人推下去的。而推他的人，就是周秉坤。”
    夜风穿廊而过，吹动宋清辞的墨色裙摆，也吹动周子衡额前的碎发。宋清辞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父亲银壳怀表上那行字：“给清辞，愿时间待你温柔。”时间没有善待父亲，也没有善待眼前这个男人，他们都是被仇恨裹挟的人，都是失去父亲的孤子。
    “你想要什么？”她的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警惕——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周子衡的帮助，必然带着条件。
    “合作。”周子衡将文件强行塞入她手中，语气坚定，“我在伦敦做空宋氏，不是为了毁掉宋氏，是为了逼周秉坤提前暴露资金链，逼他露出马脚。现在，我的目的达到了，我需要一个新的战场，一个能亲手扳倒周秉坤的战场。而你，需要一把插在周氏心脏上的刀。我们，各取所需。”
    他后退一步，向宋清辞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宋小姐，三日后，周氏商会会召开债权人会议。届时，我会提出对宋氏债务的”重组方案”，实则是配合周秉坤，逼你们出让狮峰龙井的古茶山。你要做的，是在那天拿出太奶奶1950年的债务重组案例，当着所有债权人的面，让所有人都知道，宋氏从来不会被轻易逼到墙角，宋氏的根基，没人能撼动。”
    “你怎么知道太奶奶……”宋清辞猛地抬头，眼底满是诧异——太奶奶的债务重组方案，是宋氏的机密，周子衡怎么会知道？
    “宋振庭是我的导师，他教了我七年。”周子衡转身，缓缓走向夜色深处，声音飘了回来，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他还说，你长得太像太奶奶了，连挑眉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宋清辞站在原地，直到那辆灰色奔驰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缓缓低头，看向手中的文件。文件封面没有任何标识，打开第一页，就是周秉坤与宋振业的合影——两个笑容满面的男人站在高尔夫球场，背后是“周宋联谊”的横幅，笑得虚伪而贪婪。
    照片的日期，是三个月前，正是爷爷确诊胃癌的第二天。原来，从那时起，他们就已经开始策划这场阴谋，等着爷爷离世，等着宋氏分崩离析。
    她握紧文件，转身走向爷爷的书房，脚步比来时更重。皮箱里的三重筹码，如今又多了一重——周子衡的背叛与合作，将是刺向周秉坤和宋振业最锋利的那把刀。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的檀香味比灵堂更浓，混着淡淡的墨香，是爷爷生前最喜欢的味道。宋清辞轻轻推门而入，看见大长老宋守仁正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幅泛黄的旧地图，神色凝重。
    “来了？”宋守仁没有抬头，依旧盯着地图，语气平静，“坐吧。这是你爷爷留给你的最后一课，也是太奶奶当年保住宋氏的秘诀。”
    宋清辞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幅旧地图上——那是1950年的H城，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着当年太奶奶布局的关键节点。
    宋守仁的手指落在钱江入海口的一个红点上，缓缓开口：“太奶奶那年回H城，面对的是比今日更凶险的局面——宋氏在战乱中损失了80%的资产，族人四散逃亡，债主临门，甚至还有人想把宋氏的产业卖给外国人。她用了三个月，做了三件事，才保住了宋氏的根。”
    “哪三件？”宋清辞前倾身体，认真倾听——这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东西，是能解宋氏之困的钥匙。
    “第一，法律战。”宋守仁的手指指向地图上的法院标记，语气坚定，“她让当时的宋氏法律顾问——也就是我祖父，起诉了最大的债主，罪名是”战时通敌”。那债主当年确实与汪伪政权有勾结，私藏了大量敌产。这一击，不仅彻底免除了宋氏的巨额债务，还收回了被侵占的码头和商铺。”
    “第二，资本战。”他的手指移向港口的货轮标记，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她将宋氏仅存的古茶山地契抵押给香港汇丰银行，换取了第一笔重组资金。但关键不在抵押，而在她同时联系了三家银行，故意泄露部分抵押信息，让三家银行互相猜忌、互相竞争，最终拿到了比预期多三倍的授信，彻底盘活了宋氏的现金流。”
    “第三……”宋守仁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宋清辞，“政治战。她通过当年救过的地下党同志，联系上了即将南下的解放军，承诺为大军提供全部军需物资和落脚点。这一诺，让宋氏从”资本家”变成了”红色商人”，彻底站稳了脚跟，才有了后面七十年的长盛不衰。”
    宋清辞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忽然明白了爷爷布下的局有多深。47亿债务是饵，三房宋振业和周氏是鱼，而她要做的，就是那个收网的人——用太奶奶的三线作战法，一步一步，将敌人逼入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