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吟已缓步走了下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靛蓝衣裤，虽然简陋，却丝毫未能掩盖出尘的气质，反而更添几分异域风情。
    头发已用布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脸色愈发白皙如玉。
    他一出现，扎贡头人的目光便如同被磁石吸住，再也挪不开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沈白吟，深深吸了一口气，咧嘴笑道：“好香，是汉人公子哥儿才有的香味儿。这位……沈公子，是吧？阿卓说是采药的，我看不像。你这般人物，就该养在锦绣堆里，让人捧着哄着，何苦来这穷山恶水里吃苦？不如……”
    他伸手想去摸沈白吟的脸。
    沈白吟在他伸手的瞬间，向侧后方退了半步，冷冷地看向扎贡，眼底是藏不住的杀意。
    让扎贡心头莫名一凛，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在下沈白，确是来自江南。入山是为寻一味罕见的药材，救治家中长辈的顽疾。途径贵寨，蒙阿卓兄弟收留，绝无冒犯之意，更不敢觊觎寨中宝物。”
    沈白吟拱手道，“至于身上些许江湖气息，乃是行走在外，不得已学些防身之术罢了。若头人不信，我等可即刻离开，绝不叨扰。”
    扎贡头人盯着沈白吟看了半晌。
    只身来到苗寨，这人一定深藏不露。
    他虽然好色，但不是傻子，不敢轻易造次。
    他收回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寻药？什么药？要去何处寻？”扎贡头人追问，目光依旧黏在沈白吟身上。
    沈白吟略一沉吟，决定透露部分实情以取信对方，也为了打探消息：“一味名为”地龙涎”的矿石，或与之伴生的奇异草药。据闻，只在此地西南方向的深山矿脉，或有瘴气弥漫的古老山谷中，偶有产出。”
    “地龙涎？！”
    扎贡头人脸色骤变，他再次上下打量沈白吟，满脸的难以置信。
    “你们要去”阿普洛嘎”（瘴疠谷）？！”
    他身后的随从们也齐齐变色。
    沈白吟心中明了，扎贡对“地龙涎”和瘴疠谷的反应，绝不仅仅是忌讳那么简单。
    他平静道：“只是听闻有此物，是否在彼处，尚未可知。若头人知晓详情，还望指点一二。”
    扎贡头人沉默良久，最终，他缓缓说道，“外乡人，”阿普洛嘎”是死亡之地，是受到山神诅咒的禁地。”
    扎贡头人摇头，“那里没有你们要的药，只有无尽的毒瘴、吃人的蛊虫，和……徘徊不去的恶灵。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出来的那个，也多半疯了。我劝你们，趁早断了这个念头，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否则，触怒了山神，惊醒了谷中的”东西”，你们……还有我们整个黑石寨，都将大祸临头！”
    “多谢头人提醒。生死有命，我等会慎重考虑。”沈白吟拱手。
    扎贡头人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慎重好，慎重好。这么好看的人儿，要是折在那种地方，就太可惜了。”
    他话锋一转，对阿卓用苗语厉声说了几句，大概是警告他看好这些外乡人，不要乱跑惹祸，然后又用汉话对沈白吟道：“沈公子既然是客，就好好在阿卓这里住着。这黑石寨，我说了算。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
    说罢，他最后用那黏腻的目光放肆刮了沈白吟一眼，这才带着随从，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吊脚楼之间的狭窄巷道里，阿卓才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走到沈白吟身边，满是担忧地说：“沈公子，您可要小心这个扎贡头人！他是寨子里最霸道最好色的，仗着自己有些本事，又是大头人的亲戚，在寨子里横行惯了，看到好看的，不管男女，都想弄到手。您刚才……唉，他肯定是盯上您了！这下麻烦大了！而且您还把”地龙涎”和”阿普洛嘎”说出来了，他肯定觉得你们身上有秘密，或者……有利可图。”
    赵舵手和老周也围了过来，他们都看出了那扎贡头人的不怀好意。
    “无妨。”沈白吟望着扎贡离去的背影，“他盯上我未必是坏事。至少，我们知道他对瘴疠谷的了解，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多，而且……或许，我们可以从他身上打开缺口。”
    他看向阿卓：“阿卓兄弟，配制药物还需多久？”
    “最迟明晚就能配齐。”阿卓道，仍是忧心忡忡，“可是扎贡那边……”
    “明晚子时，我们照计划出发前往瘴疠谷。”
    沈白吟心意已决，“在此之前，阿卓兄弟，你要设法从扎贡头人和寨子里其他知情的老人那里，打听到更多关于”地龙涎”，关于谷中”祭坛”，还有……关于最近是否还有其他外人，打听或靠近过”阿普洛嘎”的消息。尤其是，有没有一个穿黑袍用蛊的女人出现？另外，留意扎贡接下来的动向。”
    阿卓重重点头：“我明白。我会小心的。”
    三皇子殿。
    已是深夜，殿内灯火通明。
    桌上笔墨纸砚一片狼藉。
    秦云霄站在桌前，表情阴沉至极。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们个个面如土色，抖如筛糠，只怕下一秒脑袋就不在自己头上。
    距离沈白吟逃离京都已过去十余日。
    这十余日，对秦云霄而言，如同置身炼狱。
    起初，是密室的失窃。
    当他深夜归来，发现原本严丝合缝的暗门有细微的被动痕迹，打开密室看到空空如也的紫檀木匣时，瞬间了然。
    他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居然被身边人算计了！
    他居然被沈白吟算计了！
    沈白吟！他竟然真的敢！竟然真的能！
    闯入他的核心密室，盗走了最致命的秘密，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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