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夜，无月。空气干冷刺骨。
    戌时刚过，青鸾如常为沈白吟添了灯油，又奉上一壶新沏的热茶。
    在放下茶盏时，她的指尖在沈白吟面前的桌面上，极快地划过一个符号——
    那是一个指向西北方向的箭头。
    随即，她垂眸躬身，默默退到外间。
    沈白吟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静静等待着。
    戌时三刻将至，殿外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是侍卫统领压低声音的禀报与接令声。
    片刻后，脚步声远去，殿外的守卫似乎减少了些。看来，皇后“相请”秦云霄的戏码，已经开场了。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正当殿内烛火摇曳，远处宫苑方向，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紧接着是杂沓的奔跑与呼喊：“走水啦！西六宫走水啦！快救火！”
    声音瞬间打破了皇宫的沉寂。
    殿外原本就因秦云霄离开而略有松懈的守卫气息，骤然一乱！
    呼喝声，脚步声迅速响起，显然是有一部分人被调往“失火”方向。
    就是现在！
    沈白吟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电，已悄无声息地掠至后殿浴池。
    他的足尖在浴池边缘轻轻一点，整个人贴着光滑的墙壁，瞬息间攀至那扇高处被厚厚窗纸封住的透气窗前。
    凝力轻轻一划，窗纸被割开，破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他身形一缩，落入窗外狭窄的的夹道中。
    整个过程未发出半点声响。
    夹道幽深黑暗，沈白吟辨清方向后，身形再展，沿着宫墙屋脊的阴影，向着御花园西北角疾掠而去。
    他刻意避开了主要的宫道和巡夜路线，专挑僻静无人的角落，将“寒江雪”轻功施展到极致，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一路有惊无险。
    偶尔遇到零星的救火宫人或被惊动的侍卫，也被他巧妙避开。
    显然，那场“恰到好处”的“西六宫走火”，成功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为他创造了宝贵的机会。
    御花园，听雨轩。
    此处位于御花园最偏僻的西北角，临着一小片荷塘。
    轩阁小巧，飞檐翘角，隐在一片萧疏的竹林之后，平日罕有人至，此刻更是黑漆漆一片。
    子时将近。
    沈白吟伏在听雨轩对面假山的阴影中，凝神观察。
    轩内并无灯火，四周寂静得可怕。
    他耐心等待。直到远处宫漏隐约传来子时的报时，他才如同落叶般飘下假山，几个起落，已至听雨轩紧闭的雕花木窗前。
    抬手，按照约定，不轻不重，在窗棂上叩响。
    “笃、笃、笃、笃、笃。”三慢，两急。
    声音刚落，轩内靠里侧的墙壁，竟无声地滑开一道暗门！
    门内透出昏黄微弱的光线，一个黑袍身影出现在门后，对沈白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白吟没有迟疑，闪身而入。
    暗门随即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严丝合缝。
    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石阶，生着青苔。
    这是一条极少使用的密道。
    黑袍人在前引路，脚步无声。
    下行约十余丈，前方豁然开朗，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室中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两椅，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只茶杯。
    桌旁，已坐着一人。
    此人同样身着黑袍，但未戴兜帽。
    灯光下，一个四十余岁眼窝深陷的人，正把玩着一枚乌木镇纸，目光却异常锐利。
    见沈白吟进来，缓缓抬起头。
    “沈阁主，久仰。”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文雅，“请坐。”
    沈白吟在他对面坐下，此人气质独特，绝非寻常江湖人或朝中武官，更像是一位……不得志的谋士。
    “阁下便是那夜传信之人？”沈白吟开口。
    “可以这么说。”男子放下镇纸，为沈白吟斟了杯茶，“在下姓谢，单名一个”晦”字。晦暗之晦。沈阁主可唤我谢先生。”
    谢晦？沈白吟对此名并无印象。
    “谢先生费尽心机，将沈某约至此地，不知究竟有何指教？”沈白吟没有碰那杯茶。
    谢晦微微一笑：“指教不敢当。只是觉得，沈阁主这般人物，困于三殿下掌中，明珠蒙尘，实在可惜。更觉得，三殿下行事，虽智计百出，手段狠辣，但……过于急功近利，偏执一端，非明主之相。这大秦江山，若落入他手，恐非天下之福。”
    他顿了顿，看向沈白吟：“而沈阁主，身负血海深仇，手握惊天秘密，本应是拨乱反正的利器，却被三殿下用作私欲之争的棋子，甚至。。。。。。难道阁主就甘心，永困于那”静思堂”方寸之地，甚至……沦为玩物？”
    沈白吟回想起那天秦云霄对他做的事，气息微滞。
    “谢先生是想说，你能助我脱离秦云霄掌控，还能……助我报仇雪恨，查明真相？”沈白吟语气未变。
    “不止。”谢晦眼中锐光闪烁，“我能给沈阁主的，是一个真正站在阳光下的位置，一个足以与秦云霄抗衡，甚至……取而代之的机会。”
    “取而代之？”沈白吟眉梢微挑。
    “不错。”谢晦的声音压低，“秦云霄能给你的，无非是利用与囚禁。而我，以及我背后的主人，能给你真正的合作与尊重。我们需要沈阁主这样的人，需要你手中的秘密，也需要你这个人。事成之后，青冥阁可成国教，受万民景仰。梅庄旧案可昭雪，清寒下落可查明，甚至……阁主若有意，裂土封王，亦非不可期。”
    裂土封王？好大的口气！
    沈白吟心中震动，“谢先生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能耐？”
    谢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时机未到，暂不便透露。但沈阁主只需知道，我们的力量，遍布朝野，深入宫闱，绝不逊于秦云霄。此次能轻易将阁主从”静思堂”带出，便是一证。我们需要的，是阁主在秦云霄身边，为我们提供他的一举一动，他接下来的计划，尤其是……关于那封密信，关于”龙血灵芝”，关于先皇后旧案，他所知道的一切，以及他打算如何利用这些。”
    “作为交换，”谢晦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推向沈白吟，“此乃信物。持此令，可在危急时刻，调动我们在宫中的部分暗桩，也可通过特定渠道，与我们联络。关于清寒的下落……”
    他又取出一个羊皮卷，“这是目前我们所掌握的最确切的线索。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西南苗疆与南诏交界处的”瘴疠谷”，时间约在五年前。但此后便再无音讯。此卷中有更详细的地图与当时目击者的模糊描述。至于梅庄旧案的更多内情，需待阁主展现出合作的”诚意”后，方能奉上。”
    软硬兼施，诱之以利，动之以情，胁之以秘。
    手段同样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