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金陵城西。
    白日里车水马龙的“太平坊”早已沉寂，但坊内最深处的“黄泉巷”的陋巷，随着日头西落，开始苏醒。
    万籁俱寂，巷口不见灯火，隔着老远就能看到两盏惨白色的灯笼在夜风中幽幽地晃动，上面用朱砂写着两个模糊不清的篆字，凑近了看，是“鬼市”二字。
    巷内人影绰绰，却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行色匆匆，不敢高声喧哗，脚步也放得极轻。
    空气中线香焚烧的味道浓到呛鼻。
    街道两旁都是简陋的摊位，有的干脆就在地上铺一块破布，摆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仔细一看，有残缺的古董，染血的兵刃，泛黄的秘籍和贴着符箓的许多坛坛罐罐……
    这里不需要叫卖，买卖双方都靠手势交谈，交易遮在一块破布之下，且成交迅速，钱货两讫后立刻各自隐入黑暗。
    沈白吟穿着旧灰布袍，用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气息内敛，慢慢走过。
    能在这鬼市立足的，没有一个是泛泛之辈。他能感觉到，不止一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
    他按照林三的描述，向着巷子最深处走去。
    越往里，摊位越少，人也越稀疏，很明显，里面的东西会让有些买家望而却步。
    要么价格太高，要么会出现一些难以预见的因素。
    里面的巷子像几百年没有晒进阳光，隔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潮气。
    终于，快走到尽头，沈白吟看到了一间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木牌的小屋。
    木牌上写着一个潦草的“茶”字，旁边还画着一个骷髅头和一只药碗的图案。
    “忘川茶馆”。
    就是这里了。
    茶馆门口没有灯笼，漆黑一片。沈白吟上前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破门。
    屋内空间不大，只摆着四五张油腻腻的方桌，桌上点着昏暗的油灯。
    里面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客人，皆缩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沈白吟一走进茶馆，周围原本在低声交流的客人纷纷停下，对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有些警惕。
    柜台后面，一个佝偻着背，脸上布满脓疮的干瘦老头，穿着一身已经油腻到看不清原本的颜色的道袍，正趴在桌上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破碗里的几颗虫卵。
    听到门响，他头也不抬，“喝茶自取，一碗十个铜子。问事，十个银子起。治病，看人下菜碟，先看货，后谈价。”
    这大概就是“毒郎中”了。
    沈白吟径直走到柜台前，并未坐下，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放在柜台上推了过去。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支从受伤弟子身上起出的淬了毒的箭头。
    还放着一小块从中毒弟子伤口处刮下的已经发黑凝固的血痂。
    “看看这毒，可能解？”沈白吟问道。
    毒郎中终于停下了拨弄虫干的动作快速瞥了一眼柜台上的东西。
    他的眼皮抬了抬，只看了一眼箭头和血痂，随即低下头继续拨弄干虫，“墨影门的”寒髓散”，加了点”腐心草”和”七步蛇”的涎液，提了提劲道。”
    “中者先是麻痹无力，继而气血渐凝，经脉冻结，三日后心脉僵化而亡。解药嘛……”
    他又抬起头看向沈白吟兜帽下的脸，想看清来人的面容，但沈白吟站的位置恰好背光，加上兜帽遮掩，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下颌轮廓，以及……一抹优美的唇线。
    毒郎中喉结动了动，声音里多了点别样的意味：“有。但贵。”
    “多少钱。”
    “一个人，一百两。金子。”毒郎中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目光黏在沈白吟脸上，“现钱。概不赊欠。而且，只卖解药，不问来历，不管闲事。”
    一百两金子一个人！这简直是天价！沈白吟身上带的银两，加上从杏林春取的，总共也不过三四百两银子，折合金子不过三十多两，远远不够。
    “太贵。可有其他解法？或是……压制毒性的方子？”沈白吟侧了侧身，避开黏腻的视线。
    “贵？”毒郎中嗤笑一声，露出几颗黑黄的烂牙，目光却越发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来回扫视。
    沈白吟的脖子并未裹在衣服里，纤细雪白的脖颈看得毒郎中口水都要流出来。
    “嫌贵？等死就不贵了。这”寒髓散”是墨辰子那老鬼的得意之作，除了他亲手配的解药，天下能解的不过三两人。老子恰好是其中一个。你要压制？也行，五十两金子一个人，保他七日不死。七日后，毒发加剧，神仙难救。”
    他放下破碗，向前倾着身子，气息几乎喷到沈白吟脸上，暧昧道：“不过嘛……看你小哥儿生得细皮嫩肉，声音也好听，怕是江湖上哪家名门正派的俊俏子弟吧？这鬼市可不是你这种雏儿该来的地方。这样吧……”
    毒郎中伸出枯瘦的手指，竟想隔着柜台去勾沈白吟的下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淫邪笑容：“若是实在拿不出金子，也不是没别的法子。你让老夫……好生瞧瞧你的脸，若是模样合老夫心意，让老夫……亲上一口，解个闷儿。老夫一高兴，说不定就送你一份压制之药，如何？总好过看你那同伴毒发身亡，你说是也不是？”
    沈白吟快速避开了令人作呕的触碰，兜帽下的眼神骤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冰。
    他周身那股刻意收敛的的气息瞬间外放，泛出了杀意。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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