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沈白吟一身灰布衣衫，背着简单的行囊与药箱，扮作游方郎中，悄然离开了青冥山。
    除了苏慕尘、温晚晴及极少数心腹，无人知晓阁主已孤身北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京城。
    一场不大不小的“意外”，果然在“天泽宴”的筹备中发生了。
    原本由秦云曦心腹掌管负责宴席采办的内织染局，被查出以次等江南丝帛冒充贡品，中饱私囊。证据被人匿名递到了都察院一位素以刚直著称的御史手中。
    虽未直接牵扯秦云曦，但其手下管事被下狱拷问，一时间，“天泽宴”的筹备工作陷入混乱，秦云曦焦头烂额，四处灭火，果然无暇他顾。
    秦云霄坐在三皇子府的书房中，神色淡然地听着冷轩的禀报。
    “江南那边，我们的人顺着墨影门暗桩的线，又摸到了秦嵩两个门生贪墨盐税的实证，已将线索透给了巡盐御史。北境，”沙里飞”那边，可有什么异动？”
    “回殿下，”沙里飞”如常，未见特别戒备。黑风谷之会，照旧安排在十五日夜。”
    冷轩又补充道，“青冥阁主已于今晨孤身离山，看方向，是往北去了。”
    秦云霄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缓缓晕开。
    他盯着那团墨迹，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让我们在北境的人，都撤回来。不要靠近雁门，更不要靠近黑风谷。沈白吟……不需要我们”帮忙”。”
    他放下笔，“只需在雁门郡外，留意是否有大规模兵马异动，或是……北狄方面不寻常的调动。若有，即刻来报。”
    “是。”
    冷轩退下后，秦云霄独自坐了很久。
    他想起落枫亭那夜沈白吟的背影，想起那句自己鬼使神差添上的“望添衣”。
    雁门郡。
    初春的风已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粝与寒意。
    这座边塞重镇，城墙高大厚重，浸染着经年累月的风霜。
    街市上行人往来，汉、胡杂处，商队驼铃叮当，戍卒巡逻的脚步声不绝。
    沈白吟一身风尘，缓步走在青石板街道上。
    他的面容做了些修饰，肤色微暗，与原本的年纪相去甚远。
    按照温晚晴提供的地址，他很快找到了位于城西的“回春堂”。
    医馆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正值午后，看病抓药的人不多。
    坐堂的是位年约四旬，面容敦厚的汉子，正是温晚晴信中所提的赵大夫。
    沈白吟上前，递上温晚晴的亲笔信和一枚作为信物的青玉药杵。
    赵大夫验看过信物，又仔细看了看沈白吟。
    他不动声色地起身，对柜台后的学徒吩咐几句，便引着沈白吟穿过前堂，来到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
    “沈……先生。”关上门，赵大夫压低声音，语气恭敬中带着激动，“谷主信中说您会来，没想到这么快。一路辛苦了。”
    “有劳赵大夫。”沈白吟微微颔首，也不多客套，“赵大夫久居雁门，可曾听闻”沙里飞”此人？或是其名下的”塞北驼铃”商队？”
    赵大夫连忙点头道：“听过。此人在雁门算是个人物，黑白两道都有些面子。”塞北驼铃”明面上做关内外的货物贩运，生意不小。但暗地里……”
    他压低声音，“都说他跟北边的苍狼部不清不楚，手底下也养着一帮亡命之徒，寻常人不敢招惹。先生问起他，莫非……”
    “有些旧账需了结。”沈白吟转而问道，“他常驻的”悦来客栈”，以及可能在铁匠铺后巷和废弃烽火台的据点，赵大夫可知其详？”
    赵大夫走到窗边，警惕地看了看外面，才回身道：“悦来客栈是城里最大的客栈，人来人往，眼线也多。沙里飞常年包下客栈后院最清净的”天”字院，但据我所知，他真正落脚的时候并不多，那院子更像是个幌子和会客的地方。铁匠铺后巷那处，我隐约知道，巷子尽头有户不起眼的人家，似乎与他有关，但没进去过。至于废弃烽火台……”
    他皱起眉头，“那地方在城北五里外的山梁上，早就废弃多年，地势险要，平日罕有人至。若说下面有暗道密室，倒也有可能。”
    信息与秦云霄所给的基本吻合。
    至少这份资料在明面上的信息是真实的。
    “另外，可知他与苍狼部的人，通常在何处碰头？是否每月十五左右？”
    赵大夫面色更加凝重：“先生连这个也知道？不错，他们碰头多在关外，具体地点不定，但黑风谷确是常用的一处。那里地势复杂，岔道多，便于隐匿也便于撤离。每逢十五前后，沙里飞的马队常会出关”行商”，有时当天即回，有时会耽搁一两天。守关的士卒……似乎也得了些好处，查验并不严格。”
    “近来可有异常？比如，他身边是否增加了护卫？或是与城中其他势力接触频繁？”
    赵大夫仔细回想，摇头：“这倒未曾特别留意。沙里飞行事一向谨慎，身边总跟着那几个老部下，外人难以近身。至于与其他势力……雁门郡的守将副将、衙门里的官吏，乃至一些有实力的商队头领，他多少都有些来往，但都是场面上的应酬，看不出特别。哦，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约莫三四天前，他手下的人曾来我这里买过一批金疮药和解毒丸，量比平时大些。我随口问了句，说是商队要出趟远门，备着以防万一。”
    三四天前……正是秦云霄与自己落枫亭相会后不久。是寻常备货，还是预感到了什么？
    “赵大夫，我需要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身份，在雁门停留几日。另外，能否弄到一份更详细的、标注了黑风谷附近地形与路径的图？越详细越好。”
    “这个容易。”赵大夫爽快应下，“先生便以我远房表亲、前来帮忙坐诊的郎中身份住下即可。后院厢房僻静，少有人来。地图我这就去寻，雁门郡的戍卒和常跑关外的老商队手中，或许有更精细的。最迟明早给您送来。”
    “有劳。”
    当夜，沈白吟便在回春堂后院安顿下来。
    厢房简洁，但清净安全。
    他仔细检查了赵大夫傍晚时分送来的雁门郡及周边地形草图，特别是黑风谷一带。
    地图虽不如军图精细，但山脉、河谷、主要道路、乃至一些小的岔道和可供藏身的山坳都有标注，对他而言已足够。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黑风谷”的位置停留许久。
    按照秦云霄的情报和赵大夫的确认，沙里飞与苍狼部百夫长乌恩的会面，极可能就在一日后夜间，于黑风谷中进行。
    时间紧迫，他需提前勘察地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