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也喝酒了，江寻看着他喝酒的样子，安静又从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清，哪怕喝了好几杯，也依旧清明，没有一丝浑浊。
    “江寻，你喝啊。”王晓妮拿起酒瓶，又要给江寻倒酒，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江寻拿起杯子，任由她倒满，抬手喝了一口。他酒量好，应该是有他爸的基因，几杯啤酒下去，脸都不带红的，眼神依旧清明。
    沈默也在喝，偶尔和江寻碰下杯，一杯接一杯，喝得慢，却很稳，看得出来，他酒量也不错。江寻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想和他说很多很多话，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他也不知道想说什么，只是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没过多久，周天就彻底趴下了，头歪在桌上，嘴里还喃喃着“寻哥生日快乐”，睡得很沉。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小雅扶着周天，吃力地站起来，无奈地笑了笑，“我们先回去了，他再喝就得吐，我得送他回去。”
    周天被小雅半扶半拖地带出去，走到门口，还迷迷糊糊地回头喊：“寻哥……你要开心……我是你最好的兄弟……”
    江寻冲他摆摆手，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那是今天第二次笑，很轻，却很真实。
    布帘落下，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晓妮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江寻旁边，声音软软的：“江寻，你送送我呗？天黑了，巷子里没灯，我一个人害怕。”
    江寻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我喝多了。”
    王晓妮愣了一下，脸上的期待瞬间褪去，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喝多了？可你看起来……”
    “嗯。”江寻打断她，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解释，“走不动。”
    王晓妮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和委屈，她看得出来，江寻是在骗她，他根本没喝多，他只是不想送她而已。可她没拆穿，只是站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包，轻声说：“那我先走了，江寻，生日快乐。”
    她看了一眼沈默，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没说话，转身掀开布帘，走了。
    布帘落下，房间里彻底安静了，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远处钢厂传来的隐约机器声，还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沈默坐在对面，看着他：“你别装了。”
    江寻抬起头，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什么？”
    “你根本没喝多。”沈默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他身上，清澈又直白，“你装都不会装。”
    江寻愣了一下，看着沈默直白的目光，忽然就笑了，笑得比刚才更真切，眼底的阴郁和疏离，好像都褪去了不少，露出了少年人该有的模样。
    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抱着小台灯，语气随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走吧。”
    两人掀开布帘，走出烧烤店，晚风扑面而来，比傍晚更凉了些，带着巷口的烟火气，吹得两人的外套微微晃动。
    天彻底暗下来，也彻底凉了，巷口的路灯映射着暖黄的光，照亮了两人往前走的路，也稍稍驱散了些许凉意。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电动车匆匆驶过，溅起几滴尘土，很快就消失在巷尾。路灯的光昏黄柔和，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着，又稍稍分开，像极了他们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江寻走得很慢，脚步放得很轻，像是在琢磨着什么，鞋底碾过路面的碎石子，发出细微的声响。沈默就跟在他旁边，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跟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疏远，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
    “为什么，送我这个礼物？”突然，江寻轻声问道。
    沈默的那件毛衣外套，被晚风一吹，轻轻鼓了起来，衣角蹭过手臂，带来一丝凉意。
    “路太黑了。”沈默继续走着，没有看他，“希望它……能照亮你回家的路。”
    江寻眼角的余光扫到他，又飞快地移开，落在前面铺着碎石的路上，喉结轻轻动了动，心里像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躁动。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江寻忽然停下了脚步，脚边刚好是一盏路灯，暖黄的光把他整个人裹住。沈默也跟着停下来，站在他身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
    “沈默。”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却很清晰，打破了夜里的寂静。
    沈默没应声，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
    “你就当我喝多了。”江寻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问你个问题。”
    沈默的目光动了动，语气平淡：“你说。”
    江寻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和慌乱。
    过了好一会儿，江寻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深吸一口气，迎着沈默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沈默愣了一下，眼底的平静终于被打破，闪过一丝诧异，快得像错觉。他看着江寻，看着他那张绷得紧紧的脸，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光，是路灯映进去的暖黄，还有别的什么，是慌乱，是期待，还有一丝连江寻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
    沈默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江寻等着，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怦怦直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他盯着沈默的脸，试图从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一丝答案，可沈默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等了几秒，江寻心里的期待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丝失落，他以为沈默不会回答了，以为沈默会回避，会转身就走，就像他平时回避所有棘手的事一样。
    然后，沈默开口了，语气依旧很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穿透了晚风，落在江寻耳朵里。
    “我不是喜欢男人。”
    江寻彻底愣住了，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凉水，又像是松了一口气，心里乱糟糟的，说不上是失落还是释然。
    沈默看着他，眼底的诧异已经褪去，又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的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燃烧，像是埋在枯井里的火种，不显眼，却足够灼热，足够照亮两人之间的所有距离。
    “我不是喜欢男人，我是喜欢你。”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烧红的小石子，狠狠砸进江寻的心里，激起千层浪。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被定在了原地。
    他从没想过沈默会这么直白，从没想过这份藏在沉默里的在意，会是这样滚烫的告白，更没想过，自己听到这句话时，不是厌恶，不是排斥，而是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他看着沈默，看着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转了一遍又一遍——“我是喜欢你”。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那是他一直刻意回避、不敢深究的情绪，是每次沈默递来笔记时的暖意，是看到他手背上创可贴时的在意，是独处时莫名的悸动。
    可这份松动刚冒头，就被巨大的慌乱死死压住，他怕，怕这份不正常的心意，怕自己失控，怕打破现在的一切，更怕承认自己，也对沈默有着同样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动着，脑子里一片空白，那句告白像惊雷一样炸得他浑身发僵。慌乱瞬间淹没了所有动容，他不敢再看沈默的眼睛，不敢去深究心底那股翻涌的情绪，更不敢回应那份直白又灼热的心意——他习惯了用冷漠伪装自己，习惯了逃避所有棘手的事，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告白，他唯一的念头，就是逃。
    他猛地别过脸，避开沈默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刻意的强硬，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又像是在自我催眠：“你胡说什么。”
    沈默的目光顿了顿，眼底那点燃烧的温度，似乎淡了一丝，却依旧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动脚步。
    江寻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底的慌乱和挣扎越来越烈，他不敢再停留，更不敢去面对自己心底的真实想法——他怕自己再看沈默一眼，就会破功，就会说出违背心意的话，就会承认自己也动了心。他强迫自己冷下心，脱口而出的话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漠，每一个字都像是硬挤出来的，口是心非得厉害，却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底气不足。
    “我喜欢的是女人，咱俩，只是朋友。”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隐隐发疼。他清楚地知道，这是假话，是逃避的借口，可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犹豫——逃，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他猛地转身，脚步慌乱地朝着巷尾跑去，黑色的外套被晚风掀起，衣角翻飞，像是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又像是在逃离那个让他心慌意乱的自己，逃离沈默那句戳中他心底的告白，逃离自己不敢承认的心意。
    慌乱中，他甚至差点撞到路边的墙，脚步踉跄了一下，却依旧没敢停下，只顾着往前跑，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路口，逃离沈默的目光，也逃离那个动摇的自己。
    路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洒在空了一半的路口，江寻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很快就消失在巷尾的黑暗里。
    只留下沈默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孤零零的，和刚才交叠的模样，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沈默站在灯光里，灰色毛衣外套，白衬衣，牛仔裤，依旧干干净净的，只是眼底那点藏着的灼热，彻底淡了下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寻跑走的方向，看了很久。他没有追，也没有动，只是微微垂了垂眼，指尖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回味刚才那句告白，又像是在消化江寻的逃避。
    夜很深了，风更凉了，巷子里依旧没什么人，只有沈默一个人的身影，被路灯照着，还有那句没被回应的告白，和一颗沉下去的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