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六章逃避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145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第二天早上,第一节课的铃声尖着嗓子撞过来,教室里瞬间静下来,只剩笔尖蹭纸的沙沙声。
沈默坐在位子上,侧头往旁边扫了一眼——空的。
他把目光转回头,落在黑板上,老师讲的函数公式飘进耳朵里,像没根的浮尘,听进去一点,又很快散了。指尖无意识地蹭着笔杆,塑料面被磨得发滑,隔几秒,余光就会不自觉往旁边飘,还是空的。
第二节课,第三节课,第四节课,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斜斜的光落在空座位上,亮得晃眼。
沈默低头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算得飞快,偶尔顿一下,侧头看一眼那空位,又立刻转回来,动作干脆,没半点拖泥带水。心里没什么大的波澜,就像喝了口凉白开,淡淡的涩,不疼,却总硌着。
一上午,那座位就那么空着,扎眼得很。
中午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的人涌得飞快,喧闹声没一会儿就远了,只剩沈默一个人。他从书包里摸出个冷馒头,纸袋子上沾着点灰,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没什么味道。眼睛盯着教室门口,没什么期盼的神色,却也没移开,就那么坐着,像在做一件习以为常的事。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推门的力道很轻,跟着是拖沓的脚步声,鞋底蹭着地面,沙沙的。
沈默抬了下头,手里的馒头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快得像错觉,转瞬就恢复了平静。
是江寻。
江寻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碎发挡着眼睛,眼底挂着青黑,一看就是熬了半宿。校服领口皱得不成样,袖口沾着点草屑,身上带着股清晨的寒气,还有点若有似无的灰尘味。他头埋得低,眼神往旁边斜着,刻意避开沈默的方向,快步走到自己位子上,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咚”的一声,沉闷得很,然后直接趴下去,脸深深埋进胳膊里,肩膀绷得很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默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馒头凉透了,也没再撕一口。没催,没追问,就安安静静地陪着,直到江寻的呼吸稍微平稳些,才开口,声音淡得像巷口的风:“上午怎么没来?”
江寻没动,脸还埋在胳膊里,声音闷得发沉,混着布料的闷响,含糊不清:“没睡好。”
沈默没再问,点点头,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嚼完,从书包里摸出个塑料水杯,喝了口水,然后把馒头袋子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书包侧袋,动作利落,没半点多余的动静。
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一上课就往黑板上写公式,密密麻麻的,一道大题,看样子要讲一整节课。沈默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一行一行,工工整整,连批注都写得清清楚楚。
记了没一会儿,他下意识往旁边瞥了一眼,愣了一下——江寻没趴着。他坐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睁着,直直地盯着黑板,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块木头,笔放在桌角,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不知道看进去没。
沈默看了他两秒,没说话,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记笔记。
一节课下来,江寻就保持着那个姿势,没低头,没动笔,也没走神,就那么盯着黑板上的公式和解法,直到下课铃响,老师擦黑板的声音响起,他还坐着没动。
下课的时候,沈默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往旁边看了一眼,江寻还盯着黑板,上面的字迹被擦得斑斑驳驳,白花花的一片,他却像没看见似的。
沈默没吭声,转身走出了教室。
下午第二节课,第三节课,都是这样。不管是语文还是英语,江寻都没趴着睡觉,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黑板,一动不动,像个木偶。沈默偶尔往旁边看一眼,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不睡觉了,但他什么都没问。
有些事,问多了,反而麻烦。
放学铃响,沈默收拾好书包,站起来,从书包里摸出几张纸,纸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江寻桌上。
江寻愣了一下,抬起头,低头看着那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字,工工整整的,全是数学题的解法,从基础题到难题,步骤清清楚楚,旁边还有红笔的批注,圈出容易错的地方,写着注意事项。
“给你的,笔记。”沈默的声音没起伏,不主动,也不刻意,像只是随手递过去一样东西。
江寻抬起头,看着他。沈默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还是空荡荡的,没什么波澜。
“你有事,我不问。”沈默没看他,视线落在自己的书包带上,语气平得没波澜,没好奇,也没探究。
停了两秒,他侧头扫了江寻一眼,声音压得更轻,没什么情绪,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妥帖:“你想说了,就来找我。”
他把书包背上,推开门,身影很快融进走廊的光影里,瘦得利落。
江寻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几张纸,指尖能摸到纸张上淡淡的笔痕。他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那些红色的批注,心里堵得慌。他知道沈默写这些要花多少时间——沈默每天晚上要写作业、做题、看书,时间从来不够用,却还是挤出时间,给他整理了这么详细的笔记。
他想起沈默说的那句“如果你想说,可以来找我”。可以说吗?告诉沈默他在怕什么,怕自己不正常,怕变成他爸那样,怕这份在意是错的?他说不出口,连他自己都没理清的情绪,怎么跟别人说?
江寻把纸叠好,塞进书包最里面,然后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教室。他没往那条巷子的方向走,转身往相反的方向去了,脚步有些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那天晚上,江寻躺在床上,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落在天花板上那只猫贴纸上。枕头边放着那几张笔记,他已经看过了,一道题一道题地看,沈默写得很细,像是知道他哪里不会,每一步都讲得清清楚楚。
窗外的风依旧吹着窗户,嘎吱作响,钢厂的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烟,飘得很远。
江寻把笔记叠好,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还要去学校,还要看见那个人,就只是看见,不说话,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