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海鲜摊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649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江寻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他住的地方在老钢厂后面的筒子楼里,三层,红砖墙,楼道里的灯坏了半年没人修。他摸着黑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撞在斑驳的砖墙上,又弹回来,显得格外清寂。
    三楼,最里边那间。
    他掏出钥匙,捅进锁眼,拧开,锁芯发出“咔哒”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突兀。
    门推开,是一间两室一厅的老房子。
    客厅十几平米,摆着一张掉了皮的旧沙发,一台屏幕发暗的老式电视,茶几上堆着满是烟蒂的烟灰缸和几个空酒瓶,瓶底还沾着残留的酒渍。左边那间门关着,是他爸住的,常年紧闭;右边那间门开着,是他的,透着一丝微弱的凉意。
    他没开客厅的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直接摸黑走进自己那间。
    他的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个旧衣柜,挤得刚刚好。
    但收拾得很干净——床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拉得平整;桌上只有一个搪瓷水杯,杯沿有个小缺口,旁边堆着一摞关于汽车的书,书页边角有些卷翘,却都摆得整整齐齐;地板拖得发亮,看不见一点灰尘。
    窗户关得很严,窗帘拉得纹丝不动,风透不进来,连窗外的夜色,都被挡在了外面。
    他坐到床上,脱了鞋,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踝肿得老高,白天被人踹的,紫红一片,带着几分青黑,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钝钝的疼,顺着骨头缝往心里钻。
    脸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嘴角结了厚厚的血痂,一咧嘴就裂开,渗出一点新的血珠,咸涩的味道顺着嘴角滑进嘴里。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指尖碰到血痂,又轻轻收回来,看着手指上那点淡淡的红,没吭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电话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摸过放在床头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眼底的疲惫。
    “喂。”江寻接起电话。
    “寻哥,你在哪儿?”电话那头是周天的声音,急急的,带着喘,还有隐约的嘈杂声。
    “家。”
    “我家摊子上出事了。”周天的声音更急了,“有几个半夜喝多的人来闹事,说我爸卖的海鲜缺斤短两,非要赔钱,狮子大开口。我爸不认,他们就砸摊子,闹得不可开交。”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委屈,“派出所的人来过,看了看就走了,管不了,让我们自己协商。协商个屁,他们四个人,就赖着不走,我爸快气坏了。”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肿得老高的脚踝,又抬手摸了摸嘴角的血痂,指尖传来细微的疼。
    “寻哥,你过来一趟行不?”周天的声音带着恳求,“就站那儿就行,不用你动手。他们都认识你,看见你来,说不定就不敢闹了,就走了。”
    周天是他从小在这片长大的发小,从幼儿园就认识,一起光着屁股在钢厂后面的废料堆里捡过铁皮,换几毛钱买糖吃;一起在筒子楼的天台上放过风筝,看着风筝飞得老高,笑得没心没肺。虽然现在在不同的高中,但感情从来没变过,经常一块聚,朋友也有好多互相认识的。
    周天一个电话,他没有不去的道理。
    “周天,……等着。”他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挂了电话,江寻慢慢站起来,把鞋穿上。鞋子挤压着肿胀的脚踝,疼得他龇牙咧嘴,倒抽一口冷气,却只是咬了咬牙,没管,也没吭声,任由那股钝疼在脚踝蔓延。
    他推开门,看了一眼左边那扇紧闭的门。
    门依旧关得死死的,没有一点动静,不知道是他爸还没回来,还是回来了,已经睡熟了,连他开门的声音,都没惊动。
    他没管,轻轻带上自己的房门,下楼,走进了漆黑的夜里。
    夜里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吹得嘴角的伤口,更疼了些。
    菜市场离他住的地方不远,也就十多分钟的路程。
    他一边走,一边模糊地想,周天家的海鲜摊怎么这么晚还开着,转念又想起来,菜市场夜里是有活的,卸菜、备货,那些摊贩,总是比谁都起得早,睡得晚。
    他走到菜市场南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门口停着几辆车,车灯亮着,昏黄的光映亮了一小块地方。
    那几个人围着摊位,叼着烟,烟雾缭绕,嘴里骂骂咧咧的,手里还踢着地上的菜筐,菜叶子散了一地。
    周天他爸站在后面,脸色铁青,双手攥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句话不说,眼底满是愤怒和无奈,却又无能为力。
    江寻走过去,脚步不快,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寻哥!”周天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迎上来。
    那几个围着摊位的人,听到声音,转过头,看见江寻,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
    江寻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神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没有愤怒,没有戾气,却透着一股混不吝的淡漠,像是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江寻在这片老城区,是公认的小霸王。嚣张,刺眼,浑身带着野气。
    从街头到巷尾,没人不认得他。
    他往那儿一站,空气都跟着紧三分。他打架是出了名的不要命,下手狠、动作快,眼神一沉,就带着一股压人的戾气,谁见了都心里发怵。
    他爱惹事,也不怕事。谁多看他一眼,他能直接怼回去,半点不饶人;谁惹了他身边的人,他能当场堵人算账,不管对方人多人少;连街上的混混、隔壁学校的刺头,提起江寻,都要先掂量三分,不敢轻易招惹。
    久而久之,整条街都默认了一条规矩:看见江寻,绕着走。
    那几个人被他看得发毛,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犹豫和忌惮,没人敢先开口。
    “走吧。”其中一个人,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狠狠碾了碾,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却又无可奈何,“没意思。”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嘟囔了几句,没再停留,悻悻地走了,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几分,像是怕江寻突然反悔,拦住他们。
    周天松了口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跑过来,语气里满是感激:“寻哥,谢了,真的太谢谢你了。要是你不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没事。”江寻拍拍他的肩膀,眼神越过周天,往市场里面看。
    里面亮着昏黄的灯,光线有些昏暗,隐约能看到有人在搬货,身影忙碌。
    一筐一筐的菜,从车上搬下来,搬到小推车上,再推着小推车,慢慢走进市场深处。那些人影在灯光下晃来晃去,模糊不清,只有搬货的闷哼声,和轮子轧过地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你干嘛呢?”周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些疑惑,“里面都是卸货的,没啥好看的,都是些苦力气活。”
    江寻没理他,依旧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抬脚,慢慢往市场里面走。
    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蹲在一辆三轮车旁,正在把一筐沉甸甸的青菜从车上搬下来。
    是沈默。
    他把菜筐抱起来,手臂微微用力,肩膀绷起一道浅浅的弧度,走几步,小心翼翼地放到小推车上,动作很轻,生怕把菜筐摔了。
    然后转身,又回去,搬下一筐,动作依旧利索,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搬起,放下,搬起,放下,一下一下的,像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江寻站在那里,看着他,脚步顿住了,连脚踝的疼,都似乎淡了几分。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这个人跟他有什么关系?不就是白天在巷子里,站在那里,攥着一块板砖,没走吗?不就是被他看了一眼,眼神空空的吗?有什么好看的?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明明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但他就是挪不开眼。
    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就那么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看着沈默重复着枯燥而繁重的动作。
    沈默搬完一车,终于停下来,直起身子,轻轻喘了口气,肩膀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缓解酸痛。
    他把手套摘下来,摊开手心看了看,手心磨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红红的肉,还沾着一点泥土,看着有些刺眼。
    他看了一眼,没有吭声,也没有处理,只是重新把手套戴上,拉了拉,遮住那处伤口,然后转身,走向另一辆装满菜的三轮车,继续搬。
    江寻走到市场门口,靠在冰冷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是皱巴巴的烟卷,放在嘴边,却没点。
    夜里的风从钢厂那边吹过来,带着铁锈和煤灰的味道,还有一丝寒意,吹得他嘴角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那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带着筒子楼的沧桑,带着钢厂的厚重。他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的烟,一动不动,眼神放空,望着漆黑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夜色越来越浓,路上的电动车越来越少,菜市场里的灯光,也渐渐暗了下来,搬货的声音,也慢慢消失了,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咳嗽,和风吹过的呜咽声。
    快四点的时候,那个人出来了。
    他从菜市场里面走出来,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校服上沾了不少泥土和菜汁,显得有些脏乱。
    …………
    江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菜市场那,看着那个人搬菜,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不知道为什么要等他,要陪他走这段夜路,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陌生的人,有这么多莫名的关注。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身边这个人,和他一样,都带着一身的孤寂,都在默默承受着什么,都像一株生长在阴暗角落里的野草,无人问津,却依旧倔强地活着。
    回到家里,已经四点多了。
    他没开灯,径直走到床边,躺下去,闭上眼睛,把身体蜷起来,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被子里。
    白天的疲惫,身上的伤痛,还有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瞬间卸去了所有的防备和锋芒。
    很快,他就睡着了。
    窗外,风还在吹,呜呜地响,窗帘被吹得轻轻晃动,透进一丝微弱的晨光。
    远处钢厂的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烟雾,直直地往上蹿,穿过漆黑的夜空,渐渐消散在天际。
    那股熟悉的铁锈和煤灰的味道,顺着窗户的缝隙,飘进房间里,陪着他,度过这个漫长而寂静的夜晚。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