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3、等明天。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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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梦里是哭着醒过来的,醒时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究竟在哭什么。
    是梦里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是现实里抓不住的温柔?我茫然环顾四周,还好,岑厌还在,安安静静守在床边,没离开。
    旁边病床的病人手背扎着针,透明的药液顺着输液管一滴滴往下落,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我忽然就懂了,他大概和我一样,病得都很重,重到连活着,都成了一种勉强支撑的奢望。
    我本想闭上眼继续躺着,假装自己从未醒过,可目光不经意一瞥,枕头旁静静放着一条微凉的湿毛巾,叠得整整齐齐。
    我缓缓看向岑厌。
    眼眶,又一次毫无预兆地湿了。
    满心满眼都是憋不住的委屈,密密麻麻,堵得我呼吸发涩。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走了进来。
    “10号床,家属在吗?”
    岑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站起身,声音平稳:
    “我在。”
    女护士目光淡淡扫过他,走近一步,手里捏着记录本:
    “你是病人的什么人?”
    我垂着眼,心脏轻轻一缩。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
    连我自己都答不上——我们是什么关系?恋人?可从未公开。
    爱人?却见不得光。
    我都无法开口,更何况是他。
    岑厌低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微顿,喉结轻轻滚动,再抬头时,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迟疑:
    “是……我是他朋友,过来陪陪他。”
    朋友?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我心上。
    我没有太伤心,真的。
    对我而言,这太正常了。
    每个人都有不能公开的时刻,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苦衷。
    只是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我可能,等不到被公开那天了。
    我没那么多时间了。
    护士没多问,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写着什么,写完抬眼瞥我,语气生硬:
    “躺下,快点躺下。”
    说完便转身离开。
    岑厌看向我,语气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你什么时候醒的?要不要喝水?”
    他态度自然得近乎冷漠,好像那句“朋友”,从来不曾伤我分毫。
    我轻轻摇了摇头,把那份尖锐又细密的难过,死死摁进心底最深处,不打算让他知道,也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我累了,想休息。”
    我侧身躺下,背对着他,把所有情绪都藏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
    邻床病人安安静静,我也一言不发。
    不想说话,不想解释,不想倾诉。
    别人没有义务懂我的情绪,没有义务承接我的委屈。
    活了这十几年,我早就看透了——这世上所有的可怜,都附带利益交换。
    一旦你没用了、拖累人了,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弃。
    岑厌没有再多说,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就那样任由我独自沉默,独自难过。
    安静的病房里,突如其来一阵剧痛从身体里炸开。
    我分不清是胃,是骨头,还是五脏六腑都在被生生撕裂。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缩、扭曲在床上,手指死死抓紧被子,连呼吸都在发抖。
    岑厌几乎立刻察觉到我的异常,快步走到床边,声音紧绷:
    “怎么了?!”
    我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视线模糊一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怎么出这么多汗……我按铃叫医生。”
    我一听他要叫护士,猛地抬手,虚弱却用力地挥了挥手,气息断断续续:
    “别……别叫……我能忍……”
    我不想再面对那些同情又无奈的眼神,不想再听一遍“无能为力”,不想再被扎进冰冷的针管。
    可下一秒,尖锐的铃声还是在病房里响起。
    他还是按了。
    “岑厌……!我不是说了……不要叫护士吗……!我能忍的……我真的能忍啊……!”
    眼泪混着冷汗一起滑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委屈、疼痛、绝望,一起涌上来。
    我不是怪他,我是怕,怕连最后一点倔强,都被人强行打碎。
    护士很快赶来,简单看了一眼,转身去拿东西。
    我不用猜也知道,是止痛针。
    除了止痛,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护士回来,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躺下,我给你打一针。你这个情况,我们也没办法,住院也只能止痛,缓解一时……”
    针管刺入皮肤的瞬间,我轻轻看了岑厌一眼,然后缓缓低下头,遮住眼底所有的破碎。
    护士走后,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
    我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看着他,声音轻得快要消散:
    “岑厌……我想出院……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一天都不想了……”
    岑厌凝视着我,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疼与涩,他没有再犹豫,没有再劝说,没有再说“再等等”。
    他轻轻握住我冰凉颤抖的手,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好。我们明天就出院。我带你去看海。”
    我怔怔望着他,眼泪忽然就流得更凶。
    原来不是他不懂,是我从来不敢信。
    他没再多说,替我掖好被角,声音放得极柔:
    “你再躺一会儿,我出去给你买午饭,想吃什么?”
    我摇了摇头,没力气回答。
    “我知道了,给你带清淡易消化的,很快回来。”
    他轻轻摸了摸我的额头,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对待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宝。
    起身前,又深深看了我一眼,才轻手轻脚走出病房。
    门被轻轻合上,病房又恢复了安静。
    邻床病人依旧沉默,输液管缓慢滴落。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刚才那阵剧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可心里却有一丝微弱的光,慢慢亮了起来。
    原来在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只会拖累人的时候,还是有人愿意放弃所有理由,只顺着我的心意。
    原来在我以为全世界都会抛弃我的时候,有个人会说:
    好,明天就出院,我带你去看海。
    我不知道止痛药有没有起效,至少比刚才好多了,但还是伴随着隐隐痛感和浑身的虚软和疲惫。
    我闭上眼,心里不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等他回来,等明天,等海风吹过脸颊。
    哪怕时间不多,至少这一刻,我被人稳稳当当地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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