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笑过了。
    脑袋空得发僵，麻木得不知该做些什么。
    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情绪，对世间一切，都提不起半分兴趣。
    窗外的天光日复一日地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躺在卧室的床上，常常一睁眼睛，就是一整个白天。
    我分不清时间，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一直在梦里。
    次日清晨，我才猛然想起那只名叫知春的小黑猫。
    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给它添粮换水是什么时候。
    这段日子里，我的意识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雾裹着，什么都记不真切。
    我不清楚自己究竟怎么了。
    身体越来越轻，力气越来越小，连抬手都觉得费力。
    我只清楚一件事——我已是胃癌晚期。
    这五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不深，却一直疼。
    很多事都记不清了，记性一日差过一日。
    前一秒想做的事，下一秒就忘在脑后。
    刚刚说过的话，转眼就模糊得像别人的故事。
    我推开卧室门走出去，轻声唤它。
    “知春？”
    无人应答。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我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我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寻过去。
    床底，桌角，柜子旁，窗帘后面。
    我慢慢挪动着脚步，每走一步都觉得疲惫在往上涌。
    最终在沙发后找到它，不知正埋头做些什么。
    小小的一团黑，安安静静地缩在那里。
    我将它抱起，预备去为它准备食物。
    它温顺地靠在我怀里，没有挣扎，也没有吵闹。
    “对不起啊，知春，我把你忘了。”
    我对着一只不会说话的猫道歉，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
    喂完它，不过是这样微小的事，我却像耗尽了一生的力气。
    胸口发闷，四肢发软，连站着都觉得吃力。
    只想躺下睡觉。
    脑子里乱作一团，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那些没写完的文字，没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完成的心愿。
    全都搅在一起，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我已经连续多夜失眠，从未好好睡过一觉。
    一到夜里，疼痛和清醒就一起找上门。
    我睁着眼等到天亮，等到窗外慢慢透出白光。
    忽然之间，很想爷爷。
    想他从前坐在我身边，安安静静陪着我的样子。
    想他从来不会逼我，不会怪我，只会默默护着我。
    “爷爷，你在天上看着我吗？”
    我不知道。
    可我总觉得，他一定在天上为我祈祷。
    我这一生，大概也只有爷爷，一直在为我祈祷。
    在我最狼狈，最难过，最无人理解的时候。
    只有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我躺上床，闭上眼。
    勉强浅眠片刻，醒来后，依旧只是坐着发呆。
    手机就放在床头，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联系谁，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我拿起手机，给岑厌发去消息。
    “你晚上回来时，能不能帮我买一点零食？”
    我没有说我想吃什么，也没有说我有多难受。
    只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
    消息刚发出去，他便回复了。
    快得让我微微一怔。
    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一直守在手机旁边。
    “好。但你很久没出门了，下午我陪你下楼走走，好不好？”
    我没有打字回应，只发了一个句号。
    算作默认。
    我不想说话，也不想解释。
    一个句号，已经是我全部的力气。
    下午岑厌下班回来，我依旧没有起身迎上去。
    我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像一尊没有温度的影子。
    房门被轻轻推开，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我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这几天我反反复复想了很久。
    每一个夜晚，每一次失眠，我都在想同一件事。
    我不能这么自私。
    我不能再把他绑在我身边，不能耽误他。
    他本该有更好的人生，更明亮的未来，更健康的伴侣。
    而不是守着我这样一个随时会离开的人。
    这样做，我会好受一点吗。
    大概会吧。
    至少我可以像天上的爷爷一样，远远望着他，为他祈祷。
    看着他平安、顺遂，走完一整段明亮的人生。
    不用再被我拖累，不用再为我难过。
    脑海里忽然响起岑厌母亲曾对我说过的话。
    “你会后悔的。”
    我从未后悔。
    我只是不能，也不敢，再拖累他的大好青春。
    我这一生，忘不掉太多人说过的话。
    那些指责，那些不理解，那些带着偏见的判断。
    全都清清楚楚地刻在我记忆里。
    可到头来，也没什么好恨的。
    要怪，就怪我自己没有能力留住健康，没有力气抓住幸福。
    我就像一只一碰就碎的瓷碗。
    轻轻一摔，就再也拼不回去。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
    那枚戒指还静静戴在上面，是他前几天刚送给我的。
    他当时眼神认真，语气坚定，一字一句地对我说。
    他说过，他会永远陪着我。
    他没有食言。
    食言的人，是我。
    是我先放手，是我先选择离开。
    请原谅我的自私，也原谅我的食言。
    我轻轻取下了那枚戒指。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卸下一整段人生。
    如果不是他母亲让我离开，我绝不会走。
    如果不是这副残破病痛的身体，我绝不会放手。
    如果我能健康一点，能再陪他久一点。
    我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亲手推开他。
    岑厌像往常一样，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声音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
    “走啊，一起出门转转。”
    我望着他的脸，忽然愣住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愣什么。
    只是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眼前的人明明那么熟悉，可我却觉得越来越远。
    岑厌看着我失神的模样，抬起手，想轻轻挥醒我。
    可他的手，在半空中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我空了的手指上。
    他曾经认真地告诉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摘下这枚戒指。
    那是他给我的承诺，也是他给我的安心。
    可我亲手把它摘了。
    我低下头，沉默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拼命想转移话题，在心里思索了很久。
    终于轻轻开口。
    “我们出去吧，等我一下，我穿件外套。”
    我没有解释，一句也没有。
    我能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的渴望，渴望我给一个理由，一个解释。
    可我假装没有看见。
    我怕一开口，所有的伪装都会瞬间崩塌。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要散掉。
    “好，我们……一起出去。”
    我太了解他了。
    他习惯把情绪藏在心里，习惯不说，不问，不逼。
    哪怕我对他的了解，远不及他的母亲。
    我换好衣服，努力收拾好翻涌的情绪。
    在脸上扯出一个尽量轻松、开心的表情。
    我不想让他看出我眼底的疲惫和绝望。
    “走吧。”
    我和他并肩走在街道上。
    风轻轻吹过，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他轻轻牵着我的手，掌心温暖而安稳。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摘下戒指。
    什么都没有问。
    没有问我这几天过得好不好，没有问我是不是又难受了。
    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变得沉默，为什么总是发呆。
    我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我也不敢问。
    我们像两个沉默的哑巴。
    可哑巴，至少还会用手势比划，还会努力解释。
    我甚至连哑巴都不如。
    我在心里偷偷猜测，他是不是被他母亲威胁了。
    是不是承受了很多我看不见的压力。
    我猜不到他心里真正的想法。
    我想问，可话到嘴边，又一次次退了回去。
    算了吧。
    反正结局早就定了。
    我再怎么努力，再怎么不舍，结局都不会变。
    我注定要先走一步。
    注定要留他一个人在这世上。
    注定要让他经历一次失去。
    我握着他的手，心里却清楚。
    这大概是我能陪他走的，最后一段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