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程咬着牙，在菜单上点了最贵的海鲜面。
    点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一份面顶他三天饭钱。但他还是付了，又在小区楼下水果店挑了几盒蓝莓，挑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妈平时也就买十来块钱一斤的，这蓝莓一盒就二十多。
    上周江牧月给的那二百块钱，这一顿算是花得差不多了。
    算了。
    席程拎着东西往楼上走，心想以后还能兼职挣，况且那天他本来就不该收那钱。
    人家请他吃饭，他凭什么收钱？当时就是脑子抽了。
    “谢谢。”江牧月接过袋子，低头看了看，“海鲜面？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我不知道。”席程别开眼，“随便买的。”
    两人吃完，江牧月看了一眼窗外的大太阳，又看了看席程。
    “你在我这儿午休一会儿吧，外面太热了。”
    席程想说不用的，但江牧月家的空调太舒服了，沙发也太软了，他一挨上去就不想动了。
    “……就一会儿。”他说。
    江牧月返校后，出现在席程身边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江牧月开始跟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在操场边上坐着吹牛，张一扬他们打游戏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偶尔还能接几句话。
    一天打完球，张一扬想到什么似的，撞了撞席程的肩膀：“哎，你发现没，江牧月现在跟咱们混得挺熟啊。”
    席程没理他。
    “不是，我认真的。”张一扬掰着手指头，“他这种少爷，平时跟咱能有交集？网吧那次我就觉得怪，后来天天跟咱们混一块儿，吃饭、打球、现在连水都给你送，你说他图什么？咱这儿有什么值得他惦记的？钱？他没有？成绩？咱这成绩他看得上？还是说……”
    他顿了顿，表情微妙起来。
    “……还是说，他图你？”
    “你有毛病？”
    “我就是纳闷儿，”张一扬继续说，“他一个少爷，没事儿往咱们这儿凑什么？他那个圈子的人，放暑假不都出国旅游、上补习班、学马术？他来咱们这儿蹲着，图凉快？”
    席程想反驳，但张一扬没给他机会。
    “而且你发现没，他对你跟对咱们不一样。对咱们就是客气，礼貌，跟对谁都一样。对你……”
    他指了指席程手里的水。
    “你手里这水，是他专门跑出去买的吧？刚才他来的时候空着手，跟咱们聊半天，然后说有事走了。结果你刚说渴，他就从背后拿出来一瓶。这他妈是算好的吧？”
    席程低头看了一眼瓶子。
    还真是。
    张一扬看他表情，更来劲了：“我就说吧！他要是路过顺手买的，为什么刚才不拿出来？为什么等你说了渴才给？他是不是就等着你开口？”
    席程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词。
    “他一个少爷，要什么没有？天天往咱们这儿跑，跟你屁股后头转，你不觉得奇怪？”
    张一扬看着他，“我就问你，换你你干不干？你要是他，你会不会天天跟一群抽烟喝酒打游戏的人混一块儿？你会不会专门给人送水？”
    席程沉默了。
    他不会。
    他要是江牧月，有那脸那钱那成绩，他早浪得没边儿了，谁还管别人渴不渴。
    “所以啊，”张一扬一拍大腿，“这他妈就说不通。除非……”
    他没说下去，但表情已经把话说完了。
    席程站起来：“滚蛋，他就是心善，见不得人受苦。”
    “心善？”张一扬乐了，“他心善怎么不对我心善？我也天天受苦，他怎么不给我送水？”
    席程懒得再理他，把瓶子往兜里一塞，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他又把瓶子拿出来看了一眼。
    还真是专门买的。
    他怎么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渴？
    席程把瓶子塞回兜里，骂了自己一句。
    想什么呢。
    且不说他实打实喜欢女的，就算退一万步，江牧月也不可能对他有意思。人家全校前三，长得又好，家里还有钱，图他什么？图他会打架还是会骂人？图他成绩烂得拿不出手？图他住那破小区？
    席程把自己想笑了。
    别逗了。
    高二下期末考试，成绩条发下来那天，席程看了一眼就塞书包里了。
    两年没怎么学，能考好才怪。
    回家董芬也懒得说他，早就知道他就这德行。席程识相地没在家里碍眼，暑假第一天就利索地出门找兼职去了。
    然后他发现，暑假工都被提前放假的大学生抢光了。
    这世道，挣个钱可真他妈难。
    最后是董芬托人，把他塞进了她以前干过的那家餐馆。
    餐馆不大，两层，一半卡座一半包桌，离他们家几条街。
    席程的工作简单但累的要命，端盘子、打杂、点菜、上菜、收拾碗筷、给客人倒水、倒垃圾、拖地……什么都要干。
    一到饭点，人多得要命，他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每天回到家，腿和胳膊都是酸的，张一扬喊他打游戏他都没力气回。
    这天他正给一桌客人添水，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声音很熟悉。
    他转身，看见江牧月站在那儿，穿着件黑色的休闲卫衣，干干净净的，跟店里油腻腻的空气格格不入。
    “……你怎么来了？”
    江牧月笑了一下：“我还能来干什么？吃饭啊。”
    他往店里扫了一眼，看到处都是走来走去的服务员和坐满的桌子，又看了看满头是汗的席程。
    “我说你怎么不回我消息，”他说，“原来这么忙。”
    席程没空跟他扯东扯西：“你要吃饭就找位置坐，我没空跟你闲聊。”
    “哦？”江牧月挑了下眉，“你现在不就是服务员吗？你来招待我吧。”
    席程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气笑了，指了指大厅：“卡座都满了，要不你换一家？”
    “为什么要换？”江牧月往楼上看了一眼，“包间空着吗？”
    八人包房里，江牧月挑了个位置坐下，把菜单递给席程。
    “你也坐。”他说。
    席程愣了一下。
    “累了一上午了吧？”江牧月语气平平的，“你跟外面说一声，就专门负责我这个包间就行了。”
    席程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白占的便宜，爱要不要。
    他把菜单推回去：“行，谢了啊。你点吧。”
    江牧月又把菜单推回来：“你来点，我没在这儿吃过，你在这儿干，什么好吃点什么。”
    席程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几个店里的特色菜。两个人吃，他没点太多，占人家便宜归占便宜，也不能让人太破费。
    “还要喝酒吗？”江牧月问，语气里带了点调侃的意味。
    席程知道他是在提上次那事儿，自己喝成那样，让人送回来，丢人丢大了。
    他白了江牧月一眼：“不喝。不像你这种大少爷，喝完回家美滋滋睡觉，我还要上班呢。”
    江牧月脸上没什么被冒犯的神色，还是那副淡淡的笑：“你要是想睡，我随时可以带你回去。”
    “少爷给出钱？”
    “你要是愿意来我家陪我，”江牧月认真地看着他，“我给你付这儿的双倍工资。”
    席程看了看江牧月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这个人这么有钱，真的这么孤独吗？
    “话说，”席程忍不住问，“你爸妈是干啥的？怎么老见你一个人。”
    “很早就分开了。”他说，“我弟跟我妈，我跟我爸。但他经常全国各地出差，我上了高中之后，几乎没见过几面。”
    席程没说话，单亲。他们是一样的。
    江牧月说到这儿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席程莫名觉得，那个样子比哭还让人难受。
    “单亲怎么了？”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冲，“我也是单亲，不照样活得好好的？人活的就是一个心态。”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江牧月倒了一杯，碰了一下。
    江牧月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无奈。
    “我自己在家也挺好的。”他说，声音很轻，“只是有你陪着，更好。”
    送走江牧月从包间出来的时候，席程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那句话。
    “只是有你陪着，更好。”
    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爸妈都不在，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席程想了想自己，家里是小了点，他妈是唠叨了点，但起码有人等他回家，有人给他留饭。他要是天天一个人对着没有人气的诺大房子，他早疯了。
    江牧月就这么过了两年。
    席程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之前张一扬说那些话的时候，他还觉得人家想多了。现在想想，江牧月是不是对他好，是不是对别人不一样，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真的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不是那种客气，不是那种礼貌，是那种“有你更好”的当回事儿。
    席程活了十八年，被人当过兄弟，被人当过冤大头，被人当过跑腿的。但被人当成“更好”的那部分，好像还是头一回。
    他低头笑了一下。
    既然人家把自己当回事儿，那自己也得上点心。不是什么图不图的，就是想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席程站直身子，往楼下走。心想以后多叫他出来玩吧，别老让他一个人待着。
    就这么定了。
    他下了楼，看见大厅里又来了几桌客人，老板正冲他招手。
    “来了来了。”席程跑过去，把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到脑后。
    终于熬到晚上十点，席程从后门出来的时候，腿都是酸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列表最上面是江牧月发的几条消息。
    “吃了吗”
    “今天活儿多不多”
    “上次你来我家，看见那只猫了吗”
    席程往下翻了翻，他一条都没回。
    当时光顾着干活了，哪有空看手机。不过那只猫……他好像真没注意。
    他刚打了几个字“刚下班”，手机就震了。
    江牧月打过来的。
    席程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先出声了：“你吃饭了吗？”
    “没有。”席程往墙边靠了靠，“累死老子了，刚忙完。”
    “猜到了。”
    席程翻了个白眼。大少爷这是专门打电话来嘲笑他的？
    “所以呢，”席程往家那个方向走，“还要请我吃饭吗大少爷？”
    “所以我来找你了。”
    席程脚步顿了一下。
    “我在你后面。”
    席程扭头。
    十几米开外，江牧月站在路灯底下，手机还贴在耳朵上。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影子拉得老长。
    席程挂了电话，看着他走过来。
    “你……”席程张了张嘴，“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江牧月把手机揣兜里，“我也没吃，猜你刚下班。”
    席程看着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吧。
    “得了，”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这次我请你。”
    两人骑一辆车过去。席程骑，江牧月坐后头。夜里风凉快，吹得人舒服。
    席程蹬得也不快主要是累的，蹬不动。
    到了小区门口，那家烧烤摊还亮着灯，烟雾缭绕的，几桌人坐着喝酒聊天。
    席程把车停好，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江牧月坐他对面，看了看周围。
    “没来过这种地方吧？”席程问。
    “来过。”江牧月说。
    席程不信：“你？”
    “嗯，小时候。”江牧月顿了顿，“跟我爸。”
    席程拿起菜单递过去：“看看吃什么。”
    江牧月没接：“你点吧，你熟。”
    席程也不客气，冲老板喊了一嗓子：“老板，二十串羊肉，十个肉筋，一个烤茄子，两份馒头片。”
    他低头看江牧月：“辣的不辣的？”
    “不辣的吧。”
    席程冲老板补了一句：“肉筋少放辣，其他正常。”
    老板应了一声，忙去了。
    两人坐着等。旁边那桌喝高了在划拳，吵得要命。江牧月看着那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嫌吵？”席程问。
    “没有。”江牧月收回目光，“挺热闹的。”
    席程看着他，忽然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你平时晚上都干嘛？”席程问。
    “写作业，看书，打游戏。”江牧月想了想，“有时候发呆。”
    “发呆？”
    “嗯。坐着，什么都不干。”
    席程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江牧月一个人坐在那面墙的书柜前面，发呆。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但就是觉得有点堵得慌。
    “以后晚上没事，来找我。我下班晚，但周末休息。”
    江牧月看着他。
    “好。”
    串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席程把肉筋往他那边推了推：“尝尝，这家开了七八年了，我从初中吃到现在。”
    江牧月拿了一串，咬了一口。
    “怎么样？”
    “好吃。”
    席程满意了，自己也拿了一串啃起来。
    两人吃完，席程去结账。江牧月要掏手机，被他一把按住。
    “说好我请的。”
    付完钱，两人站在烧烤摊旁边。风吹过来，带着点油烟味。
    “走了。”席程说。
    “嗯。”
    江牧月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席程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你看什么？”
    “没看什么。”江牧月笑了一下，“就是想跟你说，谢谢。”
    “谢什么，一顿饭而已。”
    江牧月没解释，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席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拐过路口，不见了。
    席程抬头看了看月亮，他转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