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空巷(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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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博安递过来的那份打印文件,纸很白,在台灯下有些晃眼。林晚晴没接,只是看着。
“什么项目?”她问。
“罗湖口岸扩建。”沈博安把文件摊开在桌上,手指点了点标题,“市里的重点工程,要建新的联检大楼,还有配套的商业区。总投资……”他顿了顿,“八千万。”
林晚晴看着那个数字。八千万。一九八九年,八千万。
“赵德海想分一杯羹。”沈博安继续说,“他跟港商搭上线,手里有进口建材的渠道。水泥、钢筋、铝合金窗,都是口岸建设要用的。如果他能拿下这个项目的建材供应……”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晚晴终于伸手拿起那份文件。纸很光滑,油墨味还没散尽。她一行行看下去,招标单位、项目概况、技术要求、投标截止日期——一九九零年三月十五日。
还有四个月。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平。
沈博安重新点了一支烟。打火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赵德海的公司刚成立半年,资质不够。”他说,“但他找了一个挂靠单位——市三建。三建是国营老厂,有资质,有业绩,就是缺钱。赵德海出钱,三建出牌子,两家合伙投标。”
“然后呢?”
“三建的党委书记,姓王。”沈博安吐出一口烟,“我跟他吃过几次饭,人还算正派,就是太想做出成绩。赵德海答应事成之后,给三建百分之三十的利润,外加一套进口设备。”
“你想让我去找王书记?”
“不。”沈博安摇头,“王书记那边,我去谈。我要你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拉开抽屉,又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林晚晴面前。
“这里面是赵德海公司的账目复印件。”他说,“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四个月的流水。我找人查过,有问题。”
林晚晴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密密麻麻的数字,红笔圈出来的地方,几笔大额款项的流向很怪——从德海建材的账户,转到几个不同的私人账户,又从那些账户,转进一家香港公司的户头。
“洗钱?”她抬头。
“还不确定。”沈博安弹了弹烟灰,“也可能是走私。赵德海跟那几个港商,关系不干净。我要你把这些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该送的地方?”
“市纪委有个姓李的处长,我打听过,这人铁面无私,最恨这种钻政策空子的。”沈博安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没点,只是捏在手里,“你去找他,就说你是三建的职工,无意中发现了这些账目问题,担心公司被牵连。”
林晚晴盯着他:“为什么是我去?”
“因为你生面孔。”沈博安说,“李处长不认识你,也不会怀疑到我头上。这件事,必须做得干净,不能留一点痕迹。”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霓虹灯又换了一轮颜色,从红变蓝,又从蓝变紫。深圳的夜,从来不会真正黑下去。
林晚晴把账目文件塞回纸袋,封口,放在桌上。
“我要是被抓了呢?”她问。
沈博安笑了,笑得很淡:“你不会。我教过你那么多,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让人相信你。你比谁都清楚,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时候该闭嘴。”
“万一呢?”
“没有万一。”沈博安把手里那支烟点着,深吸一口,“就算有,我也会把你捞出来。你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你有事。”
林晚晴没说话。她看着桌上的牛皮纸袋,看着那份招标文件,看着沈博安手里明明灭灭的烟头。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好。”
沈博安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掐灭烟,站起来,走到窗边。
“晚晴。”他背对着她,声音有些沉,“做完这件事,你就自由了。”
林晚晴的手指蜷了一下。
“自由?”她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颗已经发苦的糖。
“对。”沈博安转过身,看着她,“协议到期了。你父亲的债,早就还清了。陈劲生家的事,我也摆平了。赵德海这边,是最后一桩。”
他走回桌前,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当年你签的那份协议。”他说,“还有你父亲所有的医疗记录,赔偿协议,陈劲生父亲那件事的证据。都在里面。”
他把信封推过来。
“等赵德海的事完了,这些东西,你拿走。烧了,撕了,随你。”沈博安顿了顿,“从今往后,你跟我,两清。”
林晚晴没去碰那个信封。她只是看着,看着信封上自己十年前签下的名字。字迹很稚嫩,一笔一划,写得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希望和绝望都写进去。
十年了。
她从十八岁,走到二十八岁。从那个南方小镇,走到这座钢筋水泥的城。从陈劲生身边,走到沈博安身边。
走了十年,终于走到头了。
“好。”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一些,“两清。”
沈博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另一份文件,像是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林晚晴拿起牛皮纸袋和那个旧信封,转身离开办公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走廊很长,灯很亮。她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又一声,像在数着剩下的日子。
四个月。她想。还有四个月。
一九九零年三月十四日,投标截止前夜。
罗湖口岸扩建项目的招标办公室,灯火通明。各家公司的代表进进出出,脸上都绷着一根弦。八千万的项目,谁都想咬一口。
赵德海站在走廊尽头,手里夹着烟,却没抽。他盯着对面墙上贴的招标公告,眼神阴鸷。
“赵总。”秘书小跑过来,压低声音,“三建的王书记刚来电话,说……说他们不投了。”
赵德海猛地转头:“什么?”
“说是接到上面通知,要内部整顿,暂停所有对外合作。”秘书的声音有点抖,“王书记还说,让咱们……让咱们好自为之。”
赵德海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抬脚碾灭,动作很慢,很用力。
“沈博安。”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走廊另一头,沈博安正跟几个人说着话,脸上带着笑,很从容。他看见赵德海,还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赵德海没理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皮鞋踩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他走到楼下,钻进车里,对司机吼:“去公司!”
车刚发动,手机就响了。是香港那边打来的。
“赵生,出事了。”那边的声音很急,“海关查了我们上个月那批货,说是手续有问题,全扣下了。”
赵德海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泛白。
“还有,”那边继续说,“廉政公署的人今天来找过,问了几笔账的事。赵生,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赵德海没说话。他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吭声。
过了很久,赵德海才睁开眼,对司机说:“不回公司了。去火车站。”
“火车站?”
“对。”赵德海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很冷,“买最快一班去广州的车票。”
他得走。马上走。
***
同一时间,深圳福田区一栋写字楼的顶层。
陈劲生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车流。霓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助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陈总,刚收到的消息。”助理把文件放在桌上,“德海建材的赵德海,跑了。”
陈劲生转过身:“跑了?”
“嗯。下午招标会没去,公司也没人,手机关机。听说香港那边也出事了,海关扣了他的货,廉政公署也在查他。”助理顿了顿,“还有,市三建突然宣布退出竞标,说是内部整顿。”
陈劲生走到桌前,翻开那份文件。里面是德海建材近几个月的财务简报,几笔大额资金流向被红笔圈了出来。
“谁送来的?”他问。
“匿名。前台说是个女人,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放下东西就走了。”
陈劲生盯着那些红圈,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文件,对助理说:“知道了。你出去吧。”
助理离开,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陈劲生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没加冰,一口喝干。酒精烧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热感。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夏天。林晚晴站在他家门口,眼睛红红的,说:“陈劲生,我们分手吧。”
他问她为什么。
她说:“我累了。”
就三个字。他追出去,看见她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沈博安坐在里面,侧脸在夕阳里,看不清表情。
从那以后,十年。他拼了命地读书,工作,赚钱,把自己活成一把刀,只想有一天能站在她面前,问她一句:为什么?
现在,赵德海倒了。沈博安少了一个对手。他应该高兴的。
可心里那块地方,还是空的。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母亲打来的。
“劲生啊。”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你爸……你爸让我问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陈劲生皱眉:“没有。怎么了?”
“就……就前几天,镇上来了几个人,说是市里什么部门的,找你爸问话。”母亲压低了声音,“问的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农机站那时候,你爸不是管采购吗?有人举报他收好处,以次充好。查了半天,最后说没事,是误会。”
陈劲生的手收紧:“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母亲顿了顿,“你爸本来不想跟你说,怕你担心。可我这心里总不踏实……劲生,你在外面,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没有。”陈劲生说,“妈,你别多想。可能就是例行检查。”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上个月。赵德海的事还没爆出来。沈博安还在跟赵德海争那个项目。
为什么突然有人去查他父亲?为什么查了又说没事?
他想起那份匿名送来的文件。想起那个戴口罩和帽子的女人。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一九九八年,秋天。
亚洲金融风暴的风,终于刮到了深圳。
股市暴跌,楼市崩盘,无数公司一夜之间倒闭。街上多了很多讨薪的工人,举着牌子,喊着口号,声音嘶哑。
沈博安的公司没能撑过去。
其实早在风暴来之前,就已经摇摇欲坠。赵德海倒台后,他吞下了德海建材的大部分业务,盘子铺得太大,资金链绷得太紧。金融风暴一来,银行收紧贷款,几个大项目同时停工,窟窿就捂不住了。
更致命的是,有人举报他早年间在海南炒地皮时,用过一些不干净的手段。纪委的人来了几次,带走了几箱文件。
那天下午,沈博安把林晚晴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乱,文件散了一地,像是刚被洗劫过。沈博安坐在椅子上,衬衫皱巴巴的,领带松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坐。”他说。
林晚晴没坐。她站在桌前,看着他。
“公司要倒了。”沈博安笑了一下,笑得很疲惫,“我可能也要进去。有些事,我得交代清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很旧,锈迹斑斑。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纸。
“这些,是你父亲当年的医疗记录,赔偿协议,还有陈劲生父亲那件事的所有证据。”他把铁盒子推过来,“我答应过你的,现在给你。”
林晚晴没动。
“还有这个。”沈博安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存折,放在铁盒子上,“里面有点钱,不多,够你用一阵子。密码是你生日。”
林晚晴终于开口:“你呢?”
“我?”沈博安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我自有我的去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远处的楼宇亮起星星点点的灯。
“晚晴。”沈博安忽然说,“这十年,我对你,不算好。”
林晚晴没说话。
“可我从来没想过害你。”他睁开眼,看着她,“当年带你走,是看你可怜。你父亲躺在床上,你母亲天天哭,陈劲生那小子除了冲动什么都不会。我不带你走,你们家就完了。”
“我知道。”林晚晴说。
“你知道?”沈博安笑了,笑里带着点嘲讽,“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你签那份协议?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你彻底离开陈劲生?”
林晚晴看着他。
“因为我不想看你毁在他手里。”沈博安的声音低下去,“那小子,太直,太冲,不懂变通。他父亲得罪的那个人,背景很深,不是你我能想象的。我要是不把你带走,不把你藏起来,他们迟早会找到你,用你来要挟他,要挟他父亲。”
他顿了顿,又说:“我沈博安这辈子,不是什么好人。可我答应过你的事,我做到了。你父亲的债,我还了。陈劲生家的麻烦,我摆平了。现在,你自由了。”
林晚晴拿起那个铁盒子,很轻,又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