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深圳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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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博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他拉开抽屉,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次不是牛皮纸袋,是个普通的白色信封,封口用胶水粘着,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这是什么?”林晚晴没接。
沈博安把信封推过来,“看看,看完再决定签不签那份劳务合同。”
林晚晴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页纸,打字机打的,字迹有些模糊。她看了两行,手开始抖。
“陈劲生的父亲,”沈博安重新点了支烟,“陈建国,对吧?在县农机站当会计。”
“你怎么知道?”
“我要是不知道,就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谈条件。”
沈博安吐出一口烟:“去年十月,县里搞基建,要修一条从县城到省道的柏油路。工程承包给了市里一家建筑公司,老板姓赵,叫赵德海。”
林晚晴盯着那页纸。
上面写着时间、地点、人名,还有一串数字。
“修路要经过一片果园,果园是陈建国一个远房表亲的。赵德海想低价征地,对方不干,闹到农机站。陈建国那时候刚提了副站长,负责协调这事。”
“他帮了亲戚?”
“帮了。”
沈博安弹了弹烟灰:“他写了份报告,说那片果园土壤特殊,不适合修路,建议改道。报告递上去,县里派人重新勘测,还真发现了问题,地下有溶洞,修路确实有风险。”
林晚晴松了口气。
“但赵德海不这么想。”
沈博安的声音冷下来:“他为了拿下这个工程,前期打点花了三万。改道意味着他要重新设计路线,成本增加至少五万。他觉得陈建国是故意刁难,存心让他赔钱。”
“所以呢?”
沈博安指了指那页纸:“所以赵德海找人查了陈建国,查出来两件事。第一,陈建国当会计第三年,经手过一笔农机采购款,账目对不上,差了八百块。”
林晚晴的心往下沉。
沈博安顿了顿:“第二,陈建国有个弟弟,七九年偷渡去了香港,八三年回来了,现在在深圳做服装生意。”
“这有什么问题?”
沈博安笑了,笑得有点苦:“问题大了。赵德海有个亲戚在县公安局,专门管出入境。他托人查了记录,发现陈建国的弟弟回来时带了一台录像机,一台收录机,还有几块电子表,都是走私货。”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电风扇还在转,嗡嗡的声音像苍蝇在飞。
“赵德海拿着这两件事,去找了陈建国。他说,要么你重新写份报告,说溶洞问题可以解决,路照原计划修。要么,他就把账目问题和走私的事一起捅出去。”
“陈建国答应了?”
“没答应。”
沈博安摇头:“他是个倔脾气,说账目差八百块是因为当时采购的拖拉机临时涨价,他还没来得及补手续。至于他弟弟的事,他说他不知道,就算知道,弟弟犯法跟哥哥有什么关系?”
“然后呢?”
“然后赵德海真去举报了。”
沈博安把烟按灭:“上个月的事。县纪委已经立案,正在调查。如果查实,陈建国最少是个撤职,严重的话可能要进去蹲几年。”
林晚晴手里的纸飘到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指碰到地板,冰凉。
“陈劲生知道吗?”
“不知道,他爸瞒着他。陈建国以为能摆平,但赵德海在县里关系硬,摆不平。”
“你能摆平?”
沈博安没直接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赵德海那家公司,去年在深圳接了个工程,是我介绍的。他欠我个人情。我打个电话,这事就能压下去。账目差八百块,我可以让人补上,就说是我捐给农机站的赞助款。他弟弟走私的事,我也可以找人把记录抹了。”
“条件呢?”林晚晴的声音很轻。
“条件你刚才看到了。”
沈博安转过身:“签那份劳务合同,在深圳待五年。这五年里,你不能跟陈劲生有任何联系,不能写信,不能打电话,不能让他知道你在哪。你要让他以为,你跟了个有钱人,跑了,把他忘了。”
林晚晴没说话。
她看着桌上那两份合同,中文的那份,英文的那份,还有地上那页纸,三张纸,像三块石头,压在她胸口。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沈博安走回来,重新坐下,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你们镇上的邮局。你去给你爸寄药费,钱不够,跟柜台的人吵起来。那人态度很差,说你爸的病治不好,别浪费钱。你没哭,也没骂人,就盯着他看,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你说,”我爸能不能治好,医生说了算,你说了不算。””
林晚晴记得那天。
邮局里很多人,都在看她,她攥着那叠皱巴巴的毛票,手心全是汗。
“后来我打听你,知道你成绩好,本来能考北京的大学。知道你爸出事,家里欠了一屁股债。还知道你跟陈劲生的事,镇上人都说,你们俩是天生一对。”
他顿了顿。
“我需要一个人。聪明,能学东西。能吃苦,能扛事。最重要的是,心里有放不下的人,有软肋。这样的人,用起来放心。”
“软肋。”
沈博安点头:“对。你有软肋,我才能控制你。你爸的病,陈劲生家的麻烦,都是你的软肋。我帮你解决这些麻烦,你替我做事。很公平。”
公平。
林晚晴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红的,绿的,黄的,映在玻璃上,像一场廉价的美梦。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就回镇上。你爸的药断掉,最多再撑三个月。陈劲生他爸的事,赵德海会继续捅,捅到纪委派人下来调查为止。陈劲生今年高三,如果家里出事,他大学肯定考不成。就算考上了,政审也过不了。”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回去,能改变什么?你能变出两万块钱给你爸治病?你能让赵德海收手?你能让陈劲生安心高考?”
林晚晴答不上来。
她不能,她什么都不能。
沈博安把钢笔推过来:“签了合同,你爸能活。陈劲生他爸能保住工作。陈劲生能顺利上大学。五年后,你自由了,手里有钱,有本事,想去哪去哪。”
“那陈劲生呢?”林晚晴抬起头,“他会恨我一辈子。”
“恨就恨吧,恨比爱长久。他恨你,至少能记住你。要是知道你为他做了这些,他这辈子都活不痛快。”
林晚晴闭上眼睛。她想起陈劲生。想起他骑自行车载她穿过镇上的石板路,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
想起他蹲在河边给她洗脚,水很凉,他的手很暖,想起他说,晚晴,等我们去了北京,我要带你吃遍全城的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她这辈子可能都吃不到了。
她睁开眼,拿起钢笔。笔很重,重得她几乎握不住。
“在哪签?”
沈博安翻开合同最后一页,指了指右下角:“这里。中文名,按手印。”
林晚晴弯下腰,在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
沈博安拿出印泥。红色的,像血。
她把大拇指按上去,再按在名字旁边。一个模糊的红印,像一道疤。
“好了。”
沈博安收起合同,锁进抽屉:“从明天开始,你住公司宿舍。早上八点上班,晚上六点下班。周末单休。第一个月,你先跟着老会计学做账。第二个月,我教你看合同。”
林晚晴没说话,她看着自己的手,拇指上还沾着红印泥。
“还有。”
沈博安站起来,“给你家里写封信。就说你在深圳找到工作了,包吃包住,工资高。让你妈放心。信写好了给我,我帮你寄。”
“给陈劲生呢?要不要也写一封?”
沈博安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写,写绝一点。就说你跟了我,吃香喝辣,让他别惦记了。写完给我看,我帮你寄。”
林晚晴点点头。她站起来,腿有点软。
“我住哪?”
“楼下,103。”
沈博安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房间小了点,但干净。有风扇,有热水。”
她接过钥匙,铜的,冰凉。
“沈老板。”
她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嗯?”
她看着他:“你答应的事,真的能做到吗?”
沈博安笑了。
这次笑得很淡,几乎看不见。
“我沈博安在深圳混了十年,靠的就是说话算话。”
林晚晴没再问。
她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走几步亮一盏,走几步又灭一盏。
她的影子在墙上拉长,缩短,再拉长。
103在走廊尽头,她用钥匙开门,锁有点锈,转了三圈才打开。
房间确实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铺着凉席,席子有点发黄,桌子上有个热水瓶,瓶身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
窗外是深圳的夜。
霓虹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红。远处有汽车喇叭声,一下,两下,像谁的叹息。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汇款单复印件。蓝色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但她还是能认出母亲的名字。
妈。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又想起陈劲生,想起他最后一次来找她,站在她家院门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晚晴,你跟我说实话。”
他抓着她的肩膀,手指掐进肉里:“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当时怎么说的?她说,没有,我能有什么事。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肯见我?为什么躲着我?
她说,我爸病了,我要照顾他,没空。
他说,我帮你一起照顾。
她说,不用,你好好复习,考你的大学。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松开手,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长得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割开。
林晚晴把脸埋进膝盖。眼泪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门。
她擦擦脸,站起来开门。
门外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碎花衬衫,手里端着个碗。
“沈老板让我给你送点吃的。”
女人把碗递过来,里面是面条,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我叫阿香,住你隔壁。以后有啥事,喊一声就行。”
林晚晴接过碗。“谢谢。”
“谢啥。”阿香摆摆手,“都是给沈老板做事的。快吃吧,面要坨了。”
她关上门,把碗放在桌上。面条还冒着热气,荷包蛋煎得金黄,边缘有点焦。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咸的。
又吃了一口。还是咸的。
她一口一口把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碗底有一片葱花,她盯着看了很久,最后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
苦的。
吃完面,她拿出纸笔,坐在桌前。信纸是沈博安给的,印着公司的抬头:深圳博安贸易有限公司。
她先给母亲写。
“妈,我到深圳了。工作找到了,在一家贸易公司,老板人很好,包吃包住。工资一个月八百,还有提成。爸的药费你别担心,老板已经预付了,每个月还会寄一千块钱回家。你照顾好爸,也照顾好自己。我在这边一切都好,勿念。”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然后她换了一张纸,给陈劲生写。
“陈劲生,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我跟沈老板来深圳了。他很有钱,对我也好。深圳比我们那儿繁华多了,有高楼,有汽车,有霓虹灯。我每天穿新衣服,吃好的,住好的。你忘了我吧,好好考你的大学。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写到这里,她写不下去了。眼泪滴在纸上,把“忘”字晕开,变成一团模糊的蓝。
她擦掉眼泪,继续写。
“别来找我,也别给我写信。我不会回的。就当我们从来没认识过。”
落款:林晚晴。
她把两封信折好,装进信封。给母亲的那封,她贴了邮票,给陈劲生的那封,她没有贴。
第二天早上八点,她准时出现在沈博安办公室门口。
沈博安已经在里面了,正在接电话。见她进来,指了指沙发。
她坐下,把两封信放在茶几上。
沈博安打完电话,走过来拿起信。他先看了给母亲的那封,点点头,放在一边。又拿起给陈劲生的那封,拆开,看完,折好,装回去。
“不够狠。”
林晚晴没说话。
沈博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扔在茶几上:“要让他死心,就得往他心口捅刀子,加上这个。”
林晚晴低头看。照片上是个年轻女孩,穿着连衣裙,站在一辆轿车旁边笑。女孩很漂亮,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这是谁?”
“我侄女,在深圳大学念书。你把照片寄给他,就说这是我侄女,沈老板介绍的,你们处得很好,打算年底结婚。”
林晚晴盯着照片,女孩笑得很甜,甜得刺眼。
“她同意?”
“她不知道,一张照片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林晚晴拿起照片。纸质很光滑,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1988年5月,深大校园。
“一定要这样吗?”
沈博安看着她:“一定要,你要让他恨你,恨到骨子里,恨到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去北京,才能有将来。”
林晚晴把照片装进信封。她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沈博安收起两个信封:“信我会寄,今天开始,你跟着老会计学做账。他在隔壁办公室,姓王,你叫他王叔就行。”
林晚晴站起来,走到门口。
“沈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