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协议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0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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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千块。
    林晚晴盯着计算器上那个红色的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雨声从窗外涌进来,填满了办公室的每个角落。电风扇还在转,扇叶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个停不下来的钟摆。
    “一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晒了三天的咸鱼。
    沈博安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玻璃缸底积了一层灰,烟头斜插在里面,像座小小的墓碑。
    “嫌少?”他问。
    林晚晴没说话。她看着桌上那沓合同,英文单词密密麻麻,像蚂蚁在爬。
    十万只电子表,三十五万美元,二百八十七万人民币,一百七十一万五千成本,六十二万七千四百的税和打点费,最后剩下五十二万八千六。
    她可以拿一千。
    在老家,父亲在工厂干一年,也挣不到这个数。
    “不是嫌少。”她说,“是太多了。”
    沈博安笑了,笑声很短,像被烟呛了一下。“多?你知道深圳现在一个月的房租多少钱吗?”
    “不知道。”
    “最便宜的农民房,一个月八十。”沈博安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已经小了,霓虹灯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红的绿的黄的搅在一起。
    “你住的那间,一个月一百二。吃饭呢?一顿盒饭两块五,一天三顿,七块五。一个月就是二百二十五。水电费,交通费,电话费,加起来又是一百多。”
    他转过身,看着她。“一千块,在深圳,只够你活两个月。”
    林晚晴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指甲盖敲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我能做什么?”她问。
    沈博安走回来,重新坐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牛皮纸袋,封口用红色的蜡封着。他把文件袋推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林晚晴拆开蜡封。里面是几张纸,打印的,字很小。她拿起最上面一张,凑到灯下看。
    标题是《合作协议》。
    她往下看。
    第一条:甲方(沈博安)负责支付乙方(林晚晴)父亲的全部医疗费用,并一次性支付补偿金人民币五万元。
    第二条:甲方负责解决乙方家庭生计问题,每月支付乙方母亲生活费人民币三百元,直至乙方母亲年满六十周岁。
    第三条:乙方自愿跟随甲方前往深圳,接受甲方安排的工作和培训。
    第四条:乙方在协议期内(五年),需完全服从甲方的工作安排,不得擅自离职。
    第五条:乙方需与过去的一切人际关系彻底切割,包括但不限于家人、朋友、同学等。未经甲方同意,不得与任何人联系。
    第六条:甲方承诺,在协议期内,保护乙方及乙方家人的安全,并解决乙方前男友陈劲生家庭的潜在危机。
    第七条:协议期满后,乙方可自由选择去留。若选择离开,甲方需支付乙方人民币十万元作为补偿。
    第八条:本协议内容需严格保密,若乙方泄露,甲方有权终止协议,并追回所有已支付款项。
    林晚晴看到第六条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陈劲生家的潜在危机?”她抬起头。
    沈博安点了支烟。火柴划亮的那一下,办公室里短暂地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烟头的红点在昏暗里明明灭灭。
    “他爸,”沈博安吐出一口烟,“去年在厂里跟人打架,把对方打伤了。对方有点背景,说要告他故意伤害,最少判三年。”
    林晚晴愣住了。
    “陈劲生没跟你说过?”
    “没有。”
    “他当然不会说。”沈博安弹了弹烟灰,“那小子要面子。他爸现在还在家躲着,不敢出门。对方放话了,要么赔五万,要么坐牢。”
    五万。
    林晚晴想起陈劲生家的样子。两间平房,墙皮剥落,院子里堆着废铁。他爸在镇上的机械厂干了二十年,一个月工资不到一百块。
    五万,对他们家来说,是天文数字。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沈博安笑了。“我在你们镇上有个朋友。做生意的,消息灵通。”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那家人,姓王。在县里有点关系。陈劲生他爸打伤的是王家的小儿子,肋骨断了两根。”
    “为什么打架?”
    “为了钱。”沈博安说,“王家欠陈劲生他爸三个月的工资,一直拖着不给。陈劲生他爸去要,对方不但不给,还骂人。骂得很难听,说他爸是穷鬼,活该穷一辈子。”
    林晚晴没说话。她想起陈劲生他爸的样子,矮矮的,黑黑的,笑起来满脸褶子。每次她去陈劲生家,他爸都会从兜里掏出几颗糖,塞到她手里。
    “糖,甜的。”他爸总是这么说。
    那些糖,她一直没舍得吃,放在铅笔盒里,化了,黏在铁皮上。
    “我能做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飘在空气里的灰尘。
    沈博安把烟掐灭。“签了这份协议,我就帮你摆平这件事。五万块,我出。王家那边,我去说。保证陈劲生他爸没事。”
    “条件呢?”
    “条件就是,”沈博安看着她。“你要彻底跟陈劲生断了。不能联系,不能见面,不能让他知道你在哪儿,在干什么。你要让他死心,让他以为你就是为了钱,跟人跑了。”
    雨又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谁在敲鼓。
    林晚晴看着桌上的协议。纸很白,白得刺眼。那些黑色的字,像蚂蚁,爬满了整张纸。
    五年。
    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她想起陈劲生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生气的时候,眉毛会拧在一起,像两条毛毛虫。
    他说,晚晴,我们一起考去北京。
    他说,晚晴,等我挣了钱,给你买条红裙子。
    他说,晚晴,你别怕,有我呢。
    现在,她要让他以为,她不要他了。
    为了钱,跟人跑了。
    “他会恨我。”她说。
    “恨就恨吧。”沈博安的声音很平静,“恨比爱容易。恨能让人活下去,爱不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爸的医药费,我已经付了。医院那边说,手术很成功,但以后站不起来了。你妈每个月三百块,从下个月开始打。陈劲生他爸的事,三天之内解决。”
    他转过身,看着她。“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走出这个门,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爸的医药费,我会找你要回来。你妈的生活费,停掉。陈劲生他爸,该坐牢坐牢。”
    林晚晴没动。
    她看着桌上的协议。看着那些蚂蚁一样的字。
    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母亲哭红的眼睛。陈劲生他爸塞给她的糖。
    还有陈劲生。
    他笑起来像月牙的眼睛。
    “笔。”她说。
    沈博安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黑色的,笔帽上刻着金色的字。他拧开笔帽,递给她。
    林晚晴接过笔。笔很重,冰凉的,像块铁。
    她在乙方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晚晴。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
    沈博安拿起协议,看了看,点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印泥,红色的,像血。
    “按个手印。”
    林晚晴把大拇指按在印泥上,然后在自己的名字旁边,按下一个红色的指印。
    指印很清晰,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沈博安也签了字,按了手印。他把协议收起来,锁进抽屉。
    “从明天开始,你搬去我那儿住。我给你安排了个房间,离公司近。早上八点上班,晚上六点下班。中午休息一个小时。周末单休。”
    林晚晴没说话。
    “你的工作,”沈博安继续说,“主要是帮我处理一些文件,翻译英文合同,算账,还有应付一些我不想见的人。”
    “什么人?”
    “海关的,税务的,银行的,还有……”沈博安顿了顿,“一些不太好惹的人。”
    他看着她。“你聪明,学东西快。最重要的是,你干净。他们不会怀疑你。”
    林晚晴明白了。她是个幌子。一个干净的,可以用来挡事的幌子。
    “工资呢?”她问。
    “一个月三百。”沈博安说,“包吃住。做得好,年底有奖金。”
    “还有什么问题?”
    林晚晴想了想。“我能给我妈写封信吗?”
    “不能。协议第五条,忘了?”
    “就一封。告诉她我很好,让她别担心。”
    沈博安看着她,看了很久。雨声渐渐小了,窗外传来汽车驶过水洼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可以,但信要给我看。我帮你寄。”
    林晚晴点点头。
    “还有,”沈博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提前支给你。去买几件像样的衣服。明天开始,你不能穿成这样去上班。”
    林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衬衫,蓝裤子,布鞋衬衫洗得发白了,袖口磨破了边。
    “像样,是什么样?”
    沈博安想了想。“裙子,高跟鞋,化妆。要看起来像个城里人。”
    林晚晴没说话。她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三张一百块的钞票,崭新的,还带着油墨味。
    “明天早上八点,我在楼下等你。带你去买衣服。”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吧,我送你回去。”
    林晚晴跟着他下楼。楼梯很窄,灯坏了,黑漆漆的。沈博安走在前面,打着手电筒。光柱在墙上晃来晃去,像条游动的蛇。
    走到一楼,沈博安停下脚步。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林晚晴抬起头。
    “陈劲生,”沈博安说,“他考上大学了。”
    林晚晴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大学?”
    “北京理工大学。”沈博安说,“通知书昨天到的。他爸高兴坏了,在镇上放了一挂鞭炮。”
    北京。
    他们曾经约好要一起去的地方。
    “他……”林晚晴的声音有点抖,“他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沈博安说,“九月一号开学。”
    还有半个月。
    “你想见他吗?”沈博安问。
    林晚晴没说话。
    “我可以安排。”沈博安说,“最后一次。让你跟他道个别。”
    “不用了。”林晚晴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见了,反而不好。”
    沈博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推开铁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汽油的味道。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辆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去。路灯昏黄的光照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沈博安的车停在路边,黑色的桑塔纳,车身上溅满了泥点。
    他拉开车门,让林晚晴坐进去。
    车里有一股皮革和烟草混合的味道,座椅是真皮的,凉凉的。
    林晚晴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
    深圳的夜晚,高楼大厦霓虹闪烁,商店的橱窗里摆着彩电,冰箱,洗衣机。
    街上走着穿西装的男人,穿裙子的女人,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
    沈博安发动车子。引擎嗡嗡地响起来,像只困兽。
    “住的地方不远,”他说,“十分钟就到。”
    林晚晴没说话。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灯光,看着那些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
    她想起老家。想起镇上的那条石板路,下雨天会变得滑溜溜的。想起学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夏天会开满白色的花。想起陈劲生骑自行车载着她,穿过田野,风吹起她的头发。
    他说,晚晴,等我们去了北京,我要带你去天安门看升旗。
    她说,好。
    他说,晚晴,等我们毕业了,我要挣很多很多钱,给你买个大房子。
    她说,好。
    他说,晚晴,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她说,好。
    现在,她要一个人留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五年,或者更久。
    而他,要去北京了。
    去他们曾经约好要一起去的地方。
    车子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
    铁门,保安亭,里面是一栋栋六层高的楼房,楼房的窗户里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蜂巢。
    “到了。三楼,302。钥匙给你。”
    他递过来一把钥匙,铜的,拴在一个塑料牌子上,牌子上写着302。
    林晚晴接过钥匙,钥匙很凉,硌手。
    “明天早上八点,”沈博安又说了一遍,“我在楼下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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