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传真机上的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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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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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的电风扇转到了第三档,嗡嗡声盖过了窗外的车流。林晚晴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桌子前,面前摊着一本《外贸英语900句》。书页已经卷了边,她用圆珠笔在“FOB”和“CIF”下面划了重重的线。
对面的会计老张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小林,还在看这个?”
林晚晴“嗯”了一声,没抬头。
“没用。”老张点了支烟,“沈老板让你来,不是让你学这些的。”
烟味飘过来,她皱了皱眉。
“那学什么?”
“学看人。”老张吐了个烟圈,“学说话,学喝酒,学怎么把五块钱的东西卖出五十块。这些书上的东西,沈老板自己都不看。”
门开了。
沈博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表。表盘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刺眼。
“老张,上个月的账对完了?”
“对完了对完了。”老张赶紧掐了烟,“就是那个香港的货款。”
“下午再说。”沈博安打断他,走到林晚晴桌前,把纸袋放下,“这个,今天弄完。”
纸袋很厚,摸着里面是一沓文件。
林晚晴打开,抽出第一张。全是英文,密密麻麻的字母挤在一起,她看了三行就开始头晕。
“这是什么?”
“合同。”沈博安拉了把椅子坐下,“美国那边来的,要订一批电子表。你把它翻译成中文,整理出关键条款。”
“我……”
“不会就查字典。”沈博安点了点桌子,“楼下小卖部有卖《英汉大词典》,二十块一本。钱从你下个月工资里扣。”
林晚晴盯着那堆纸,手指在桌沿上抠了抠。
“什么时候要?”
“明天早上。”沈博安站起来,“翻译完放我桌上。对了,下午三点有批货到码头,你跟老张去一趟,学学怎么验货。”
他说完就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声音干脆。
老张等门关上了,才凑过来。
“看见没?这就是沈老板的脾气。他不会手把手教你,东西扔给你,你自己想办法。”
“那要是我弄错了呢?”
“弄错了就重做。”老张笑了,“做到对为止。他这人,只看结果。”
林晚晴翻开合同第一页。甲方乙方,权利义务,违约责任,仲裁条款……每个词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成了一堵墙。
她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找出半本草稿纸,开始一个词一个词地查。
中午十二点,办公室另外两个人回来了。一个叫阿强,瘦高个,拎着饭盒;一个叫阿珍,烫着卷发,涂着口红。
“哟,新来的?”阿珍把包往桌上一扔,上下打量林晚晴,“沈老板从哪儿挖来的宝贝?”
“老家带来的。”老张替她答了,“小林,以后就在这儿了。”
阿强打开饭盒,是白米饭和几片青菜。他扒拉两口,眼睛瞟向林晚晴桌上的合同。
“美国佬的单子?沈老板让你弄?”
“嗯。”
“那你可得小心点。”阿强压低声音,“上个月有个业务员,把”shipmentdate”翻译错了,晚了三天发货,赔了五千美金。沈老板当场让他滚蛋。”
林晚晴手一顿,笔尖在纸上戳了个黑点。
阿珍凑过来,拿起合同翻了翻。
“啧啧,全是法律条文。小姑娘,你行不行啊?”
“试试。”
“试试?”阿珍笑了,“沈老板可不喜欢听这话。他要的是”搞定”,不是”试试”。”
林晚晴没接话,继续低头查字典。
下午两点半,老张敲了敲她的桌子。
“走了,去码头。”
林晚晴把合同收好,跟着老张下楼。公司门口停着一辆三轮摩托车,车斗里堆着麻袋。
“上车。”老张跨上驾驶座,“抓紧了,路颠。”
摩托车突突突地发动,冲进八月的热浪里。街道两旁的榕树叶子耷拉着,知了叫得撕心裂肺。林晚晴抓着车斗边缘,风吹得她睁不开眼。
码头在罗湖桥那头,隔着铁丝网能看到香港那边的山。货船靠在岸边,起重机吊着集装箱,哐当哐当地响。
老张跳下车,跟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打招呼。
“老李,货呢?”
“那边,三号仓库。”老李指了指,“沈老板要的电子元件,从香港过来的。”
仓库里堆满了纸箱,空气里一股机油和灰尘的味道。老张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小方块,用泡沫塑料包着。
“这是集成电路,做计算器用的。”老张拿起一个,“你数数,一箱五百个,总共二十箱。数完了检查有没有破损,有破损的挑出来。”
林晚晴蹲下来,开始数。
一个,两个,三个……手指很快沾满了灰。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纸箱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数到第三箱的时候,她发现有两个碎了角。
“张叔,这个。”
老张凑过来看了一眼。
“放边上,等会儿跟老李说,让他补两个。”
“他会补吗?”
“看人。”老张点了支烟,“熟客就补,生客就赖。沈老板跟他打交道多,应该会给面子。”
林晚晴继续数。仓库里闷热,汗水把衬衫后背浸湿了一大片。她想起镇上的夏天,也是这样热,但热得不一样。镇上的热是黏糊糊的,带着稻田和河水的气味;这里的热是干巴巴的,混着柴油和金属的味道。
数完二十箱,天已经暗了。码头亮起灯,货船鸣着汽笛,缓缓离岸。
老张跟老李签了单子,把破损的那两个元件要了回来。
“走吧,回去。”
摩托车往回开的时候,林晚晴看着街边的霓虹灯。一家家店铺亮起来,录像厅门口贴着《英雄本色》的海报,发廊的转灯一圈圈地转。人们穿着花衬衫、喇叭裤,拎着录音机走过,邓丽君的歌声飘出来,软绵绵的。
这里的一切都太快,太亮,太吵。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轰隆隆地往前冲,不管你能不能跟上。
回到公司,办公室已经没人了。老张锁了门,把钥匙递给她。
“明天早上八点开门。沈老板要是来得早,你就说我去税务局了。”
“好。”
林晚晴回到自己的座位,打开台灯。合同还摊在桌上,她才翻译了不到三页。
窗外彻底黑了,只有罗湖桥上的灯还亮着,像一串发光的珠子。桥那头就是香港,听说那边楼更高,灯更亮,钱更好赚。
她揉了揉眼睛,继续查字典。
“Article7,ForceMajeure。”
不可抗力。她写下这四个字,笔尖顿了顿。
什么是不可抗力?地震,洪水,战争。那父亲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算不算?那辆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算不算?她现在坐在这里,翻译这份看不懂的合同,算不算?
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明天早上交不出东西,沈博安不会给她第二次机会。
晚上十点,整栋楼都静了。只有她这间办公室还亮着灯,像海上的孤岛。
翻译到第十二页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词:“liquidateddamages”。
字典上写:违约金。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如果她翻译错了,如果合同出了岔子,如果公司赔了钱,沈博安会让她赔吗?她拿什么赔?一个月的工资三百块,五千美金是多少?按现在的汇率,差不多两万七千块人民币。
她要干七年半。
手开始抖。不是怕,是累。眼睛又酸又涩,看字都重影。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桥上的灯还亮着,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划破黑暗,又很快消失。
陈劲生现在在干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像不小心碰倒了开水瓶,烫得心里一缩。
他应该已经到北京了吧。九月开学,他考上了清华,学计算机。那是他从小就想去的学校,他说以后要造出中国人自己的电脑。
他会不会想起她?会不会恨她?
林晚晴闭上眼。不能想。沈博安说过,想一次,就多一分破绽。她不能有破绽。
回到桌前,她继续翻译。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一句话一句话地磨。草稿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凌晨三点,终于翻完了最后一页。
她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扶着桌子缓了一会儿,才把整理好的译文用订书机钉好,放在沈博安的办公桌上。
桌上很干净,只有一个笔筒,一个台历,一部电话。台历翻到八月,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日子,旁边写着“货款”“发货”“会议”。
林晚晴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从垃圾桶里捡出那些草稿纸,一张张抚平,叠好,塞进自己的帆布包。
不能留痕迹。沈博安说过,做这一行,最忌讳留下痕迹。
锁上门,下楼。街道空荡荡的,只有扫街的环卫工人在哗啦哗啦地扫着落叶。
她走回罗湖桥边的出租屋,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三圈才打开。屋里还是那股霉味,混着樟脑丸的气味。
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
梦里还在翻译合同。一个词一个词地蹦出来,像雨点一样砸在头上,躲都躲不开。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被楼下的喇叭声吵醒。
沈博安的车又来了。
她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着,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起了一个泡。
下楼,上车。沈博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开到公司,他径直上楼。林晚晴跟在后面,心跳得厉害。
办公室门开着,老张已经到了,正在泡茶。阿强和阿珍还没来。
沈博安走到自己桌前,拿起那份译文,翻了两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晚晴站在门口,手指抠着帆布包的带子。
终于,沈博安放下译文,抬头看她。
“”Arbitration”你翻译成”仲裁”?”
“字典上这么写的。”
“字典是死的,人是活的。”沈博安把译文扔回桌上,“在香港,这个词叫”公断”。以后跟香港的合同,都用”公断”。”
林晚晴愣了一下。
“还有,”FOBShenzhen”你写”深圳离岸价”。可以,但不够准确。”沈博安点了点桌子,“要写”深圳港船上交货价”。一字之差,责任划分天差地别。”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不过,整体没大问题。关键条款都抓到了,格式也对。”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三张十块的钞票,递给她,“去买本《香港商事法例》,中华书局出的。剩下的,吃顿好的。”
林晚晴接过钱,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冰凉。
“谢谢沈老板。”
“别谢太早。”沈博安转身坐回椅子上,“下午有批服装样品从东莞过来,你去验货。记住,看线头,看扣子,看拉链。有一处不合格,整批货打回去。”
“我,我不懂服装。”
“不懂就学。”沈博安翻开桌上的文件,“跟不懂英文一样,学就会了。”
林晚晴捏着那三十块钱,退了出去。
老张冲她挤挤眼,压低声音:“过关了。”
她点点头,回到自己座位。手心全是汗,钞票被捏得皱巴巴的。
上午十点,阿强和阿珍来了。阿珍一进门就嚷嚷:“热死了热死了,这鬼天气。”
她看见林晚晴,愣了一下。
“哟,还在呢?我以为你昨晚就跑了。”
林晚晴没接话,低头整理桌子。
阿珍哼了一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涂指甲油。红色的,像血。
十一点,传真机响了。
滋滋滋的声音,像某种昆虫在叫。一张纸慢慢吐出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英文。
老张走过去,撕下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沈老板。”
沈博安抬起头。
“美国那边要改条款。”老张把传真递过去,“说”forcemajeure”的范围太窄,要加上”laborstrike”和”governmentaction”。”
沈博安接过传真,看了几眼,扔在桌上。
“劳工罢工,政府行为。”他冷笑,“这是防着咱们呢。”
“那加不加?”
“加。”沈博安点了支烟,“但要把”governmentaction”改成”governmentregulationchange”。动作是暂时的,法规变了才是永久的。玩文字游戏,谁不会。”
他看向林晚晴。
“你,把这条加进去,重新整理一份。下午两点前给我。”
林晚晴接过传真。纸还是热的,上面的墨迹有些晕开,像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