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过期的橘子汽水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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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晚晴跑得肺都要炸了。巷子里的石板路坑坑洼洼,她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板上,校服裤子破了洞,血渗出来。她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塑料厂在镇子东头,靠近河边。老远就能看见围了一圈人,黑压压的。机器的轰鸣声停了,空气里飘着一股焦糊味,混着血腥气。
    “让开!让我进去!”
    她拨开人群往里挤。母亲瘫坐在泥地上,怀里抱着父亲。父亲闭着眼,脸上全是灰,左腿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弯着,裤管被血浸透了,暗红一片。
    “老林!老林你醒醒!”母亲的声音已经哑了,眼泪糊了一脸。
    旁边站着几个穿工装的男人,袖子上沾着油污。为首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叼着烟,眉头拧成疙瘩。
    “王老板!”林晚晴冲过去,“我爸他……”
    王老板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了碾:“机器老化,他自己操作不当。厂里也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林晚晴的声音在抖,“得送医院!现在就得送!”
    “送医院?”王老板斜眼看她,“钱呢?厂里这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哪来的钱?”
    陈劲生这时候才追上来,喘着粗气,看见地上的血,脸唰地白了。他一把揪住王老板的衣领:“你他妈再说一遍?”
    周围几个工人围上来。王老板掰开陈劲生的手,整了整衣领:“小子,别在这儿耍横。赶紧把人弄走,别耽误生产。”
    林晚晴拉住陈劲生:“别动手。”
    “晚晴!”
    “我说了,别动手。”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王老板,我爸是在你厂里出的事。按照《劳动保险条例》,你得负责。”
    王老板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哟,还是个懂法的。行啊,你去告。看是法院来得快,还是你爸这条腿废得快。”
    他说完转身就走。工人们散了,机器又轰隆隆响起来。
    林晚晴蹲下身,摸了摸父亲的脸。还有温度,还有呼吸。她抬头看母亲:“妈,家里还有多少钱?”
    母亲嘴唇哆嗦着:“存折上……还有三百多。你爸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
    三百多。县医院挂号费五毛,拍个片子十几块,住院押金至少一百。手术呢?药呢?
    陈劲生把自行车推过来:“先送医院。钱的事,我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我去借。”
    “跟谁借?”林晚晴看着他,“你家也不宽裕。你爸去年盖房子欠的债还没还清吧?”
    陈劲生不说话了。他爸在建筑队干活,去年咬牙起了两层小楼,欠了亲戚朋友两千多块。他妈在菜市场摆摊,一天挣不了几块钱。
    三个人合力把父亲抬上自行车后座。父亲疼得哼了一声,没醒。血顺着车架往下滴。
    去县医院的路上,林晚晴一直握着父亲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塑料粉末。就是这双手,供她读到高三,给她买过第一支钢笔,在她考了年级第一时,笨拙地摸了摸她的头。
    现在这双手冰凉。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医生看了一眼,直接开单子:“先交两百押金。左腿胫腓骨开放性骨折,可能伤到神经,得马上手术。”
    母亲把存折掏出来,手抖得厉害。陈劲生抢过去:“我去取钱。”
    林晚晴拉住他:“等等。”
    “还等什么?”
    “手术费不止两百。”她说,“后续治疗、药费、住院费……加起来可能要上千。”
    陈劲生的喉结动了动:“我去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林晚晴松开手,声音很平静,“去偷?去抢?还是去卖血?”
    陈劲生盯着她,眼睛红了。
    “你别管。”林晚晴转身往缴费窗口走,“我有办法。”
    她走得很快,白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瘦很长。
    陈劲生追了两步,又停下。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父亲被推进手术室。母亲坐在长椅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眼神直愣愣地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
    林晚晴去水房打热水。水龙头拧开,热水哗哗地流。她把手伸过去,烫得缩了一下。
    “晚晴。”
    陈劲生站在门口。他跑了一下午,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堆毛票。
    “三百七。”他说,“跟我爸要了一百,剩下的……找同学借的。”
    林晚晴没接。她关掉水龙头,水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病房传来的咳嗽声。
    “你爸知道是借给我家的吗?”
    “知道。”
    “他说什么了?”
    陈劲生沉默了几秒:“他说……能帮一点是一点。”
    林晚晴笑了,笑得眼眶发酸。陈劲生他爸是个老实人,去年盖房子欠的债,到现在还在省吃俭用还。这一百块,不知道要攒多久。
    “拿着。”陈劲生把钱塞进她手里,“先用着。我再想办法。”
    钱还带着体温。林晚晴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劲生。”
    “嗯?”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不能理解的事,你会恨我吗?”
    陈劲生愣了一下:“说什么傻话。”
    “我是说如果。”
    “不会。”他回答得很快,“你做什么我都信你。”
    林晚晴看着他。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她不敢直视。
    “回去吧。”她说,“明天还要上课。”
    “我陪你。”
    “不用。”林晚晴转身往外走,“我妈在呢。”
    她走得很快,没回头。陈劲生站在水房门口,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攥着那叠没送出去的钱。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医生出来的时候,口罩拉在下巴上,一脸疲惫。
    “命保住了。左腿保住了,但以后走路可能有点跛。神经损伤比较严重,恢复期很长。”
    母亲瘫在椅子上,半天没动。林晚晴扶着她:“谢谢医生。”
    “先去交费吧。”医生递过来一张单子,“手术费、药费、住院费,一共四百六十三块七毛二。”
    林晚晴接过单子。纸很薄,上面的数字很重。
    第二天她没去学校。母亲在医院守着,她回家拿换洗衣服。巷子口聚着几个邻居,看见她,声音压低了。
    “听说了吗?老林家那姑娘……”
    “造孽啊,那么好的成绩,这下完了。”
    “王老板那人,心黑着呢。去年老张家的儿子不也是……”
    林晚晴低着头走过去。家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个人,是陈劲生。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他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两个馒头,“还没吃早饭吧?”
    馒头还是温的。林晚晴接过来,咬了一口,干得咽不下去。
    “学校那边我帮你请假了。”陈劲生说,“老班让你安心照顾家里,落下的课他回头给你补。”
    “嗯。”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王老板那边,我打听过了。他在县里有人,告不赢的。”
    林晚晴没说话,慢慢嚼着馒头。
    “不过你别担心。”陈劲生声音低下去,“总有办法的。我去深圳打工,听说那边一个月能挣好几百……”
    “陈劲生。”林晚晴打断他,“你还有八十七天高考。”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抬起头,眼睛很红,但没哭,“你知道你爸为了让你读书,每天在工地上扛水泥扛到半夜?你知道你妈为了省两毛钱菜钱,跟人讨价还价半天?你知道你要是考不上大学,他们这么多年的苦就白吃了?”
    陈劲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的事,我自己解决。”林晚晴把剩下的馒头塞回他手里,“你回去上课。”
    “晚晴……”
    “走。”
    她转身开门,进了屋。门关上,把陈劲生关在外面。
    屋里很暗。父亲常年卧床的房间里,有股淡淡的药味。书桌上堆着她的课本和复习资料,最上面是一本《1988年高考模拟试题汇编》,封皮已经磨得起毛了。
    林晚晴在桌前坐下,翻开书。字密密麻麻的,看不进去。她盯着墙角那只旧皮箱,那是父亲当年去省城学习时买的,用了十几年,锁扣都锈了。
    箱子里有样东西。
    她起身走过去,打开箱子。最上面是几件旧衣服,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封口,她抽出来,里面是一张名片。
    白底黑字,印得很精致:
    沈博安
    深圳博安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
    地址:深圳市罗湖区人民南路国际贸易中心大厦18楼
    电话:0755-XXXXXXX
    名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如需帮助,可联系。沈。”
    字迹很工整,笔锋有力。
    林晚晴想起来,去年夏天,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来过镇上,说是考察投资环境,在镇招待所住了几天。父亲当时在塑料厂当小组长,陪着参观过车间。回来时提过一句,说那个沈总人很和气,还留了名片。
    她捏着名片,指尖发凉。
    窗外传来自行车的铃声,还有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巷子那头,李娟她妈在喊:“娟子!回家吃饭!”
    生活还在继续。只有她家,像一脚踩进了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
    她把名片塞回信封,放回箱子底层。盖上箱盖时,手抖了一下。
    那天下午,她去了镇上的邮电所。绿色的门脸,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个打毛衣的中年妇女。
    “打长途?”妇女头也不抬,“哪儿?”
    “深圳。”
    “三分钟起算,每分钟一块二。先交押金十块。”
    林晚晴从兜里掏出钱。那是陈劲生给的三百七,她数出十块,递过去。
    妇女收了钱,指了指角落里的电话隔间:“3号。”
    隔间很小,只能站一个人。黑色的话筒很沉,听筒里有嗡嗡的电流声。林晚晴照着名片上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
    拨号盘转得很慢,每转一下,都发出咔哒的响声。
    响了七八声,那边接了。
    “喂?”
    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但很清晰。
    “请问……是沈博安沈先生吗?”
    “我是。您哪位?”
    “我姓林,林晚晴。我父亲是林建国,去年您在青石镇考察时……”
    “林师傅的女儿?”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我记得。有什么事吗?”
    林晚晴吸了口气:“我父亲出事了。在厂里被机器砸伤,需要钱做手术。厂里不管,家里……家里拿不出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需要多少?”
    “至少……至少一千。”
    “账号给我。”沈博安说得很干脆,“我明天让人汇过去。另外,你父亲后续的治疗和康复,我也负责。”
    林晚晴愣住了。她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沈先生,我……”
    “不过有个条件。”沈博安打断她,“钱不是白给的。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方便。”沈博安说,“我后天到青石镇。见面谈。”
    咔哒一声,电话挂了。
    林晚晴握着话筒,听筒里的忙音嘟嘟地响。隔间的木板墙上贴着一张年历,1988年3月,印着穿泳装的女郎,笑得灿烂。
    她放下话筒,走出邮电所。天阴了,要下雨。巷子里的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
    回到家,母亲已经回来了,正在灶台前熬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药味,飘了满屋。
    “妈。”
    母亲转过身,眼睛肿着:“回来了?粥快好了,你爸今天能喝点流食……”
    “钱的事,有办法了。”林晚晴说。
    母亲手里的勺子掉进锅里。
    “什么办法?”
    “去年那个来考察的沈先生,记得吗?他愿意帮忙。”
    母亲盯着她,看了很久:“晚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
    “我知道。”林晚晴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但他肯帮忙,总比等死强。”
    火苗蹿起来,映着她的脸。母亲没再说话,只是拿起勺子,慢慢搅着锅里的粥。
    第三天下午,那辆黑色轿车真的来了。
    桑塔纳,挂的是粤B牌照,锃亮锃亮的,停在巷子口,引来一堆人围观。车门打开,下来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多岁,戴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正是沈博安。
    他径直走到林晚晴家门口,敲了敲门。林晚晴开的门。
    “林小姐。”沈博安笑了笑,“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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