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上，丁灵琳正按傅红雪给的节奏练800米。
    前400米匀速热身，到了折返点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按计划提速，大腿带动小腿，耳边只剩下风掠过的声响。
    就在她加速冲过500米标记线时，脚下忽然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个被揉成团的塑料瓶，不知道是谁随手扔在跑道内侧，被前面训练的人踩得贴在地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一下撞击猝不及防，她的身体向前失去平衡，整个人趴在了塑胶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嘶——”倒吸凉气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丁灵琳瞬间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膝盖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
    她缓缓爬起来，上半身没受到什么问题，就是校服裤膝盖位置磨破了一个小口，淡红色的血痕正慢慢渗出来，混着跑道上的塑胶碎屑，看着格外刺眼。
    苏樱吓得立刻冲过来：“灵琳！怎么样？”
    丁灵琳咬着唇摇了摇头，想撑着站起来，可刚一发力，膝盖处的刺痛就顺着腿骨往上窜，让她又踉跄了一下。
    叶开远远看到这一幕，赶紧加速跑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丁灵琳渗血的膝盖上，眉头狠狠皱起，没说什么，又朝着李响的方向跑了过去，将李响的医药箱里拿了来。
    王动也冲了过来，一脚把塑料瓶踢到跑道边，骂骂咧咧：“哪个缺德的！训练场地乱扔东西，要是伤得重点怎么办？”
    叶开拿来医药箱，蹲在丁灵琳面前。
    他先拿出干净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掉她膝盖周围的塑胶碎屑和渗出的血珠，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易碎的玻璃：“疼的话你就说，我慢一点。”
    这个时候，丁灵琳坐在地上，也没顾得上说什么，后背撑着跑道，能清晰感觉到叶开的气息落在她的膝盖上。
    他的额角渗着汗，眼神专注地盯着她的伤口，睫毛轻轻颤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的耳尖瞬间泛红，心跳莫名加速，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侧的塑胶跑道，声音细若蚊蚋：“没事，你……你弄吧。”
    叶开拧开碘伏瓶盖，棉签蘸取药液时，几滴碘伏落在跑道上，晕开小小的褐色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才用棉签轻轻碰了碰她伤口周围的皮肤：“我开始消毒了，可能有点凉。”
    冰凉的碘伏触到皮肤时，丁灵琳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伤口传来轻微的刺痛。
    叶开立刻停下动作，抬眼看她：“是不是很疼？要不我再轻点？”
    “没有，”丁灵琳摇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转头看向旁边的苏樱，脸颊却越来越烫，“你继续吧，我能忍。”
    叶开这才放心，继续用棉签慢慢擦拭伤口边缘，从外到内，一遍又一遍，确保没有残留的碎屑和细菌。
    他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碰到她的膝盖，每次都像电流划过，让丁灵琳的身体微微僵硬，而叶开自己也会耳尖泛红，赶紧移开手指，假装专注于消毒。
    “表皮擦伤，没伤到真皮，万幸。”叶开检查完伤口，松了口气，然后拿出创可贴，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
    他怕创可贴粘到伤口，特意先把创可贴的边缘对准伤口周围，轻轻按压平整。
    丁灵琳低头看着膝盖上平整的创可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软的。
    她想起初二愚人节的隔阂，想起训练时他陪着她跑的耐心，再看看此刻蹲在面前、额角还沾着汗的叶开，心里那点别扭悄悄消散了大半。
    她抬起头，刚好对上叶开的目光，两人眼神交汇的瞬间，都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羞涩。
    “谢谢。”丁灵琳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却足够清晰地传到叶开耳朵里。
    叶开站起身，手里攥着用过的棉签和空碘伏瓶：“不用谢，应该的。”
    苏樱蹲过来，心疼地帮她整理裤腿：“明天跑的时候要是疼得厉害，咱就停下来，别跟自己较劲。”
    “我知道。”丁灵琳嘴上应着，心里却早已打定主意——就算疼，也要跑完这800米，不能让人看小瞧了。
    当晚回到寝室，丁灵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膝盖处的伤口被创可贴保护着，已经不怎么疼了，可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叶开蹲在她面前、专注处理伤口的样子。
    她摸出枕头下的MP3，按下播放键，周杰伦的《稻香》缓缓流淌出来：“所谓的那快乐，赤脚在田里追蜻蜓追到累了，偷摘水果被蜜蜂给叮到怕了，谁在偷笑呢……”
    熟悉的旋律像是带着仲夏温柔的风，让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她听着歌里唱的“跌倒了就不敢继续往前走，为什么人要这么的脆弱堕落”，心里的倔强又冒了出来。
    这点小伤算什么，乱扔的塑料瓶又算什么，她不能因为这些就退缩，她要证明给所有人看，她不是只会摆样子，她是真的能跑，能为班级争分，也想……让那个为她细心处理伤口的少年，看到她的坚持。
    运动会当天，秋阳格外温和，风里带着香樟树的清香，吹散了些许燥热。
    操场被五颜六色的彩旗装点得格外热闹，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
    高一（1）班的方阵早已列队完毕，叶开、李响和另外两位男生扛着红色班旗走在最前面，丁灵琳站在队伍的中间，刚好能看清叶开挺直的背影。
    丁灵琳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叶开身上。
    他双手握着旗柄，后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棵挺拔的白杨树。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让她想起昨天他蹲在身边，眼神紧紧盯着她伤口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慌乱。
    “各班级注意，入场式开始！”广播里的指令响起。
    李响喊了一声“齐步走”，四人扛着班旗，步伐一致地往前迈。
    方阵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丁灵琳跟着队伍往前走，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叶开的方向飘。
    他的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青春似火，超越自我，高一一班，永不退缩！”李响带头喊起班级口号，声音洪亮。
    叶开的声音，混在男生们的呐喊里，不算最响亮，却格外坚定。
    丁灵琳也跟着喊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很认真。喊口号时胸腔的震动，让膝盖处的伤口传来一丝轻微的刺痛，可她却觉得格外踏实。
    入场式结束后，各班队伍有序退场，广播里响起了广播体操的音乐。
    叶开和另外三个男生把班旗收好，快步走到丁灵琳身边。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的膝盖上，声音放得很柔：“膝盖怎么样？还疼吗？”
    丁灵琳摇摇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没事，小伤而已，不影响。”
    李响有些歉意：“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能跑下来就是胜利，安全第一。”
    王动扛着一摞毛巾和矿泉水，咧嘴笑：“灵琳，我在赛道边给你占好位置了，水和干毛巾都备着！”
    丁灵琳看着围在身边的几人，心里暖暖的，刚才的紧张感消散了不少，目光扫到王动时，笑骂道：“喊姐，灵琳也是你叫的啊。”
    王动无语，但看到丁灵琳朝他轻哼了下，无可奈何的喊了声“姐”。
    众人大笑，紧张的气氛倒是化解了七七八八。
    女子800米的检录通知很快在广播里响起，本次共有8位女生参赛，分成一组直接决出名次，前五名能为班级拿到积分。
    丁灵琳深吸一口气，慢慢活动了一下膝盖，虽然还有些轻微的刺痛，却比她预想的要好。
    叶开看着她走向检录处的背影，心里有些牵挂，却没跟上去打扰，只是站在赛道边，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他想起昨天那个被乱扔的塑料瓶，想起她摔倒时的样子，想起自己给她处理伤口时的紧张，心里就忍不住担心——他知道，她嘴上说不疼，跑起来的时候，汗水流到伤口上，肯定疼得厉害。
    8位女生陆续站到起跑线上，丁灵琳被分到了第三道。
    她调整好姿势，压低重心，目光下意识扫了一眼脚下的跑道，确认没有杂物后，才慢慢稳住呼吸。
    身边的女生们有的在做最后的拉伸，有的在深呼吸调整状态，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期待。
    “各就位——预备——”发令员的声音响起，丁灵琳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
    “砰！”
    发令枪响，8位女生瞬间冲了出去。
    丁灵琳没有急于求成，而是按既定节奏，保持匀速奔跑。
    步幅缩小后，膝盖的牵拉感果然减轻了些，可跑了没多远，汗水渗到伤口上，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像是有辣椒水泼在了伤口上，火辣辣的。
    丁灵琳的身体微微一僵，脚步慢了半拍，旁边两道的女生趁机超过了她，跑到了前面。
    她咬着唇，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节奏上，用大腿带动小腿，一步步调整呼吸，汗水带来的刺痛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跑到400米折返点时，丁灵琳暂时排在第六位。
    膝盖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汗水顺着伤口往下淌，把校服裤浸得有些潮湿，痂皮被泡得发软，每一次膝盖弯曲，都像是有细小的玻璃碴在摩擦。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速度慢了下来，后面的选手正一步步逼近，而前面的人已经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就在这时，她听到叶开的声音从赛道边传来，清晰而坚定：“灵琳，稳住节奏！”
    那声音像是一束光，照亮了她的疲惫。
    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关注其他，她的眼里只有前方的跑道，但是她知道叶开正跟着赛道跑。
    丁灵琳心里一暖，咬了咬牙，慢慢加快步频，开始提速。
    最后200米，丁灵琳拼尽全身力气加速。身边的女生们也纷纷提速，赛道上的竞争变得激烈起来。
    叶开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丁灵琳的膝盖，忽然，他瞳孔一缩——他看到白色的创可贴中间，透出了一抹刺眼的血色。
    他知道，那是血痂开裂了。
    丁灵琳的脸色已经发白，嘴唇被咬得有些发紫，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脚步也没有丝毫放缓。
    她死死攥着拳头，手臂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每一步都像是在忍着剧痛，却依旧坚定地往前跑。
    身旁女生原本领先她半个身位，被她这股拼劲逼得也加快了速度，两人几乎并肩往前冲。
    叶开的心瞬间揪紧了，他跑得更快了，大声喊：“灵琳，不要硬冲！安全第一！”
    可丁灵琳像是没听见，依旧在加速。
    膝盖处的疼痛已经麻木，只剩下机械的奔跑。
    “冲线了！”
    丁灵琳冲过终点线的瞬间，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靠在苏樱身上。
    叶开几乎是瞬间就冲了过去：“怎么样？伤口是不是裂了？疼得厉害吗？”
    丁灵琳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没事……跑下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虚弱，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开心。
    “琳姐，你太牛了！第四！拿到积分了！”王动跑过来，兴奋地大喊。
    叶开没管周围的喧闹，示意苏樱把她扶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还特意从李响手里拿了新的创口贴，想给丁灵琳换上。
    可丁灵琳却摇了摇头，脸颊还带着跑后的红晕，声音软软的：“不用麻烦你啦，苏樱帮我换就好。”
    她说着，拉了拉苏樱的手，眼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涩。
    苏樱立刻会意，扶着丁灵琳在长椅上坐稳，接过创可贴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帮她更换。
    叶开站在一旁，没再多凑上前，只是目光落在她的膝盖上，嘴上依旧不放心地叮嘱：“换完就乖乖坐着，别乱动，不要弄发炎了。”
    丁灵琳抬眼看向他，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泛着浅浅的光，轻声说：“知道啦，谢谢你啊，刚才一直陪我跑。”
    叶开的动作顿了顿，耳尖瞬间泛起淡淡的红，赶紧移开目光，看向远处正在热身的选手，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别扭：“没、没什么，都是为了班级嘛，又不是我一个人，大家都在给你加油。”
    风里飘着香樟树的清香，《运动员进行曲》的旋律还在操场里回荡，阳光暖融融地裹着两人。
    丁灵琳坐在长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新贴好的创可贴；叶开站在她身旁，目光偶尔飘回她脸上，又飞快移开，没再多说什么，却有种心照不宣的温柔，像初秋的风，轻轻漫在空气里。
    没过多久，广播里就响起了男子1500米预赛的检录通知。
    叶开收回目光：“我去检录了，你们在这就行了，就不用给我加油了。”
    丁灵琳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要走的背影，忽然鼓起勇气，轻声喊了句：“叶开，加油。”
    叶开脚步一顿，回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在秋阳下格外清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