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风起时  第四章第一次月考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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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底。
    周一下午第四节,班会课。教室顶的旧吊扇转得有气无力,扇叶上积的厚灰簌簌往下掉,吱呀吱呀的钝响混着粉笔灰,吹得讲台上的教案纸边角卷来卷去,又被风轻轻抚平。
    李寻欢没走前门。他先停在后门外的走廊上,指尖蹭了蹭墙面上剥落的墙皮,然后侧过身子,凑近蒙着薄灰的窗户——他就是想看看,有没有学生趁着快放学偷偷玩手机。玻璃上沾着几道模糊的指印,他眯着眼对准透亮处,扫过学生的手和桌肚,一圈下来,没见谁藏着手机。
    确认没人玩手机,李寻欢眼底松了口气,没敲门,也没出声,绕到前门,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轻轻一推。“吱呀”一声,木门转动的声响,一下子打破了教室里的松弛劲儿。
    教室里瞬间静了下来。李寻欢没说话,径直走到讲台前,把胳膊底下的教案往旁边一放,教案纸碰撞的轻响,让空气里多了点压迫感。他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又淡淡扫了一圈全班,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含糊的平静:“下周一、二,第一次月考。”
    话音刚落,教室里静了足足一秒,连吊扇的吱呀声都听得格外清楚。下一秒,教室里彻底炸了锅。“九门课啊,两天怎么考?!”有人扯着嗓子喊,语气里全是不敢信。“完了完了,政治选择题我一道都没刷!”“历史课本我都没翻过,这不是等着考砸吗?”“我妈要是看见我成绩,非得揍我不可!”
    抱怨声、哀嚎声涌过来,像潮水似的漫过整个教室。吊扇还在固执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燥热,压不住半分躁动。李寻欢就那么站着,看着一张张焦虑又懊恼的脸,直到喧闹慢慢平息。窗外的桂花香顺着半开的窗户飘进来,混着教室里的汗味、旧书本的油墨味,淡得几乎闻不见,像一声轻轻的叹气。
    “考场安排贴在走廊公告栏,下课后自己去看。”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讲台,“答题卡涂清楚,别串行;不准带手机进考场,发现就按作弊算;作文别跑题,写自己真实的想法就行。”
    说完,他拉过讲台边的椅子坐下,翻开作文本,红笔划过纸面,沙沙的声响,成了教室里最清晰的背景音。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讲台上,光柱里的粉笔灰慢悠悠地飘着,安安静静的。
    底下又开始嗡嗡作响,却没了之前的喧闹,多了几分仓促的慌。叶开没说话,指尖转着一支黑笔,目光下意识地往斜前方扫了一眼。丁灵琳坐着,手里也转着笔,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却悄悄用了劲,把笔杆捏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旁边的林小雨一直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手指死死掐着课本边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宣布月考后的那几天,教室里的气氛明显紧了起来。周二早读,平时爱趴桌睡觉的人,也撑着脑袋翻书,嘴里念念有词;周三课间,往日里挤得满当当的小卖部,此刻冷冷清清,大半人都留在教室里,要么背单词,要么啃公式;周四晚自习,王动趴在桌上背历史,念两句就卡壳,皱着眉抓挠头发,嘴里反复念叨:“洋务运动……到底是哪年开始的?曾国藩、李鸿章……”
    叶开在旁边整理数学错题,没理他,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滑动,眼里只有题目。过了一会儿,王动把书一合,往桌上一趴,声音闷闷的:“算了,爱咋咋地,反正也学不会。”可叶开分明看见,他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抠着书页上的字迹,没真的放弃。
    周五下午,考场安排贴在了走廊的旧公告栏上。木质边框掉了漆,打印的名单被风吹得轻轻晃,走廊里挤满了人,推推搡搡地找自己的名字。叶开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公告栏上的灰尘。他在第三考场,二楼最东边;王动在第七考场,教学楼最西边,挨着厕所。
    周一早上,第一场考语文。叶开提前二十分钟到考场,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墙面上还留着上一届学生的涂鸦,歪歪扭扭的,被粉笔涂了又涂,却还是隐约可见。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背古诗,有人凑在一起互相提问文言实词,还有人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眼神放空,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叶开找了个靠窗的角落站着,什么都没想,就看着窗外的香樟树,叶子被阳光照得发亮,风一吹,簌簌作响。进考场时,监考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黑框眼镜,说话声音很轻。发卷子的时候,她轻声说:“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底下没人应,只有笔尖划过答题卡的轻响。
    叶开拿到卷子,先翻到作文题——《温暖》。指尖顿了顿,初二时外婆家的桂花树、外婆递来的桂花糕,忽然在脑子里闪了一下。他摇了摇头,赶紧把念头压下去,低头做起了基础题,笔尖在答题卡上写得很认真。
    考完出来,阳光格外刺眼,叶开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走廊里挤满了人,都在叽叽喳喳讨论答案,有人欢喜有人愁。他不想听,也不想凑热闹,快步往外走,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喘口气。
    第二天下午,物理、化学、生物连着考,紧凑得让人喘不过气。考完最后一科,已经是四点半,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阳光依旧很烈,晒得人眼睛疼,连风都带着燥热。
    走廊里乱哄哄的,有人蹲在地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念叨着“考砸了”;有人互相搂着欢呼,说终于考完了;还有人蹲在地上慢慢收拾笔袋,脸色平静,看不出情绪。叶开从人群里挤过去,往外走。
    走到操场边的香樟树下,他看见一个人蹲在角落,背对着走廊——是林小雨。她蹲在那儿,脸埋在胳膊里,肩膀轻轻耸着,哭声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叶开放慢脚步,站在原地顿了顿,他跟林小雨没说过几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过去,怕唐突了她,也怕自己笨嘴笨舌,安慰不好她。
    最终还是走了过去,脚步很轻。“喂。”林小雨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见是叶开,她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窘迫,赶紧用手背擦了擦脸,脸颊涨得通红。
    叶开从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面巾纸——是早上买早饭送的,他随手塞在了口袋里。递过去,语气平平的:“擦擦吧。”她接过纸巾,指尖微微抖着,小声说了句“谢谢”,带着点哽咽。“没事。”叶开说完,没再多问,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纸,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又单薄。
    成绩要等一周。这一周,日子还是老样子,上课、下课、早读、晚自习,表面上没什么变化,可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事儿。王动脸白了两天,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上课偷偷吃辣条,下课和李响打闹,嘴里叨叨着新出的游戏,好像月考从来没发生过。但叶开注意到,晚自习时,他翻书的动静比平时大,躺下的时间也晚了点,偶尔还会拿着数学错题本,对着答案琢磨半天,皱着眉,一脸认真。
    周日晚自习,叶开去食堂吃饭,远远看见李响端着盘子,小心翼翼地坐到傅红雪对面。傅红雪面前还是一个白面馒头、一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李响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悄悄夹了一块放在他盘子里。两个人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吃着,阳光透过食堂的窗户落在他们身上,很安静。叶开看了一眼,没上前,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吃饭。
    周一早上,叶开刚走进教学楼,就被走廊里的人群堵在了楼梯口。大红榜从墙上垂下来,红纸被风吹得哗啦响,边角卷翘,油墨味混着秋风飘得很远,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年级排名用红笔标着,格外扎眼。
    他挤在人群里,慢慢找,终于在班级中间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高一(1)班28名,年级213名,不好不坏,和他预想的差不多。王动站在他旁边,脸煞白,抿着嘴,眼睛死死盯着榜单最下面自己的名字——倒数第十,数学43分,语文58分。他的指尖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呼吸都放轻了。叶开没什么话好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
    他往人群外退了退,瞥见丁灵琳站在不远处,仰着头看红榜。她头发扎得很高,马尾辫垂在肩头,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名字上——班级35名,数学67分。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峰微微蹙了一下,看了半分钟,转身就走,脚步不快,背影看着有点沉。
    林小雨站在人群最外面,没往里挤,只是远远望着红榜,脖子微微伸着,手指紧紧绞着校服衣角,脸上满是局促。见叶开看过来,她慌忙低下头,往后退了两步,像是怕被人看穿心里的不安。
    周三课间,教室后黑板前围了一圈人——班委刚把班级单科和总分排名贴上去。叶开原本在座位上整理数学错题,被王动拽着凑了过去。挤在人群里,他的目光扫过黑板,语文和数学两栏的顶端,都写着他的名字——语文85分,全班第一;数学95分,全班第一。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叶开可以啊,两门第一。”
    叶开没说话,指尖轻轻蹭了蹭衣角,耳尖有点红,目光落在数学排名上,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有一种淡淡的踏实。没人知道,他数学越来越好,从来不是天赋,只是做题的时候,他能完完全全沉进去。笔尖在草稿纸上滑动,脑子里只有公式、辅助线和解题思路,那些乱糟糟的心思、说不清楚的心慌,还有偶尔冒出来的烦躁,都会在这份专注里,慢慢散掉。
    他太需要这份专注了,只有这样,才不用去琢磨丁灵琳偶尔的眼神,不用去在意那些藏在心底、说不出口的心事。
    “我去!叶开你可以啊,居然双第一?”王动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羡慕,又带着点自嘲,“反观我,数学43,语文58,纯属拖后腿。”
    周四晚自习,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窗外的风声都很轻。叶开正在汇总月考的错题,一道淡淡的影子落在他的错题本上,打断了他的专注。
    他抬头,是丁灵琳。她手里攥着数学卷子,指尖把卷子边角捏得发皱,脸上没什么表情,刻意避开他的目光,眼睛盯着他的草稿纸,语气硬邦邦的:“这道题,我琢磨半天没思路,你讲一遍关键步骤,别啰嗦。”
    叶开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丁灵琳会主动找他问问题——她向来骄傲又好强,就算一道题卡一下午,也不肯轻易开口求别人,更别说面对的是他。
    他定了定神,拿起笔,从题干的已知条件说起,重点讲了卡住的那步辅助线做法,语气很耐心,没半点不耐烦。直到丁灵琳轻轻“嗯”了一声,他才回过神,发现她凑得很近,发梢差点碰到他的胳膊,一股淡淡的柠檬味,混着窗外淡得快没了的桂花香,飘了过来。
    “听懂了?”他问,语气依旧平淡。“嗯,谢了。”丁灵琳点点头,飞快拿起卷子,转过身去,脚步比平时快了点。
    叶开低头看了看草稿纸,上面还留着他的演算痕迹,还有一小块浅浅的压痕——是丁灵琳刚才指尖按过的地方。他愣了愣,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压痕,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涟漪,又很快压了下去,重新埋首在错题里。
    晚自习后,丁灵琳回到宿舍,苏樱正在泡脚,热水冒着热气,氤氲了整个宿舍。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去问叶开那道题。周老师说有点难,但她自己琢磨半天,也能算出个大概。可她就是想知道,他是怎么解出来的,想看看他认真讲题的样子,想听听他说话的语气。
    他讲题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指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滑动,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她凑过去的时候,头发差点碰到他的胳膊,她以为他会躲,可他没有,只是继续讲题,耳尖微微泛红,像被灯光晒得发烫。
    她听完就走了,没多说一个字,没多停留一秒,好像只是做了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躺在床上,她忽然想起初二那年,她鼓起勇气,给他递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小心翼翼的喜欢。可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当着全班的面,把纸条撕了,扔进了垃圾桶。
    那时候,脸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肯主动靠近他,不肯问他任何问题,甚至故意装作讨厌他的样子。
    可刚才,他讲题的时候,她没想起那件事,没有委屈,没有难过,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出的安心。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宿舍里的热气。桂花香已经很淡了,淡得几乎闻不到,却还是能隐约察觉到一丝甜意。丁灵琳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看着窗外的香樟树影子,心里乱糟糟的。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还是热的,和刚才凑过去听他讲题时一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告诉自己,只是问了一道题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别再多想了。可脑海里,还是反复浮现出他讲题时的样子,浮现出他指尖划过草稿纸的痕迹,浮现出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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