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刚落，走廊里就涌满了人。
    手电筒的光柱在人群里晃来晃去，有人喊“谁踩我脚了”，有人笑，还有人在争论刚才那道数学题的解法。叶开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书包带子滑到肩膀下面，他抬手往上扯了扯。
    王动从后面追上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走那么快干嘛，又没人等你。”
    叶开说：“困了。”
    “困了？”王动夸张地咋舌，“这才第一天晚自习你就困了？高中三年，你打算怎么熬？”
    叶开懒得理他。
    两人顺着人流往宿舍走。月亮挂在香樟树梢，淡淡的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像铺了一层薄霜。夜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白天没散尽的热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烧烤味——那是学校后门巷子里，老杨头的摊子。
    “哎，”王动忽然压低声音，“你说丁灵琳那事儿，她是不是还记着？”
    叶开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事？”
    王动翻了个白眼，一脸“你装什么装”的表情：“就初二愚人节那事儿呗。我今天看她回头那一眼，眼神嗖嗖的，跟刀子似的。”
    叶开没说话。
    王动又说：“不过也正常，换我我也记着。你那会儿确实有点过分。”
    叶开皱了皱眉：“你能不能闭嘴？”
    “不能。”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楼道里昏黄的灯泡照着斑驳的墙壁，墙皮掉了一块又一块。上楼梯的时候，碰见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叼着烟从楼上下来，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烟圈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散开。
    302寝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推开门的时候，叶开看见靠窗那张一直空着的上铺，多了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一个瘦高的男生正坐在床边，低着头整理东西，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吵到谁。
    赵磊蹲在地上收拾行李，李响合上书安静地坐在床边，两人都没大声说话。
    “你们回来了！”赵磊抬起头，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刚好，给你们介绍下新室友。”
    那个男生闻声慢慢转过头。
    白净的脸，眉眼清秀，嘴唇抿成一条细缝。他看到叶开和王动，立刻局促地站起身，手指紧张地攥着衣角，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我叫傅红雪。”
    王动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一亮，大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傅红雪？你就是初中隔壁班，拿过市里数学奖的那个傅红雪？”
    傅红雪的脸颊瞬间涨红，轻轻点了点头，没敢多说一句话。
    赵磊也凑过来，腼腆地笑了笑：“我是隔壁镇的，我们数学老师总提起你，说你数学特别厉害。”
    叶开没说话，目光扫过傅红雪脚边的行李——一个旧蛇皮袋，袋口露着几本磨边的课本，一个掉漆的保温杯。
    他心里大概清楚了。
    “以后咱302就凑齐四个人了。”王动一屁股瘫在自己床上，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傅红雪，你住上铺，我住下铺，以后数学可就全靠你带飞了。”
    傅红雪轻轻“嗯”了一声，慢慢坐回床沿，姿态依旧小心翼翼。
    赵磊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烤得焦黄的烧饼递过去：“别拘谨，这是我妈做的，你尝尝。”
    傅红雪犹豫了片刻，还是双手接了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叶开把书包放下，坐到自己床边。床板硬邦邦的，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响。他看着傅红雪小口嚼着烧饼，连咀嚼都放轻了力道，像怕吵到寝室里的任何人。
    熄灯铃很快响了。
    赵磊还在絮叨初中的趣事，王动听得起劲，李响合上书躺了下去。傅红雪把最后一点烧饼渣子塞进嘴里，慢慢爬到上铺，把被子拉到胸口，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灯一灭，宿舍瞬间陷入黑暗。
    王动在黑暗里开口：“哎，你们说，咱们班女生哪个最好看？”
    赵磊说：“你问这个干嘛？”
    王动说：“随便问问。”
    赵磊想了想：“我觉得都差不多。”
    王动说：“你这眼光不行。我觉得苏樱还行，她初中跟咱们一个学校的，性格挺好的。”
    叶开心里动了一下，没说话。
    赵磊说：“苏樱？她不是短发吗？”
    王动说：“短发怎么了，短发也好看。”
    李响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王动说：“李响你笑什么？你觉得谁好看？”
    李响说：“我没想过。”
    王动说：“你整天就知道看书。”
    赵磊说：“那个林小雨也挺可爱的，脸圆圆的。”
    王动说：“林小雨？坐第一排靠窗那个？”
    叶开想起白天的事，没接话。
    上铺传来一声极轻的翻身动静，是傅红雪。
    王动又问：“傅红雪，你觉得谁好看？”
    上铺安静了好几秒，才传来傅红雪细若蚊蚋的声音：“我……我没注意。”
    “你俩都是书呆子。”王动撇撇嘴，不再追问。
    几个人聊着聊着，声音渐渐小了。赵磊开始打呼噜，细细的，像猫叫。王动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便没了动静。
    叶开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床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小狗。有耳朵，有尾巴，还有四条短短的腿。
    他想起王动刚才的话。
    丁灵琳那眼神，真跟刀子似的吗？
    他不知道。
    只记得白天她回头那一眼，很短，短到来不及看清里面藏着什么。
    又想起刚搬进来的傅红雪，清瘦、安静、说话轻得像怕惊扰世界，却在接过烧饼时，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日子就这么过着。
    每天六点起床铃，六点半跑操，七点早读，四节课，午饭，两节课，晚饭，晚自习，九点半回宿舍。
    叶开慢慢习惯了这种节奏。习惯了食堂的大锅饭，习惯了小卖部阿姨找钱时的唠叨，习惯了晚自习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
    班里的人也慢慢认全了。
    按座位表，丁灵琳坐在第一排靠窗，旁边是孙小红，身后是林小雨。叶开坐在第三排，抬头就能看见斜前方的她。
    马尾辫垂着，偶尔低头记笔记，偶尔抬头看黑板。
    林小雨有时候会回头，目光从他这边扫过，又飞快转回去。叶开没在意，只当她在看墙上的钟。
    苏樱坐在第二排靠走廊，下课从他们旁边经过，会朝王动点个头。毕竟初中三年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王动总厚着脸皮借作业，苏樱每次都翻白眼，却次次都递过去。
    叶开在旁边看着，从不插话。
    丁灵琳依旧是老样子。
    坐在斜前方，安安静静，下课只和苏樱说话，声音轻得听不清。她从来不回头，也不往叶开这边看一眼。
    有一次叶开去小卖部，在走廊里和她擦肩而过。她看了他一眼，便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什么都没说。
    只有一阵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轻轻擦过身边。
    周五中午，回宿舍的时候，楼梯口站着几个抽烟的高年级男生。
    “这届新生，看着都挺怂的。”
    “怂点好，怂点不惹事。”
    叶开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抬眼。
    周六下午，王动拉着叶开和赵磊去了后门的新世纪网吧。
    李响没去，说他妈在学校旁边租了房子，周末要过去陪他。
    “你妈真来陪读了？”王动问。
    李响点点头：“我妈说住学校旁边方便照顾我。”
    王动羡慕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新世纪网吧里乌烟瘴气，键盘声噼里啪啦，骂人声此起彼伏，泡面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王动熟门熟路开了三台机，扔给每人一瓶可乐。
    “我请客！”
    赵磊受宠若惊：“卧槽，王老板大气！”
    叶开坐下，打开DNF，登录账号。初中时玩过，后来就很少上了。
    玩了一会儿，没什么感觉。
    他切出来，打开QQ空间。
    空间里满是非主流的日志和说说，背景音乐自动播放着许嵩的《灰色头像》。他翻了翻苏樱的空间，都是些转发的笑话。又翻到丁灵琳的，空间锁着，什么也看不见。
    王动凑过来一眼看穿：“你看丁灵琳空间呢？她锁着，你看也没用。”
    叶开没理他。
    回学校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飞虫绕着灯泡一圈一圈地转。
    王动还在叨叨游戏升级的事，叶开一句也没听进去。
    风里飘着烧烤的味道，远处老杨头的摊子烟雾缭绕，几个人围着小桌坐着，喝着啤酒，说着什么。
    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周日下午，宿舍里安安静静。
    王动在床上听MP3，赵磊翻着漫画书，李响还没回来。傅红雪也不在，大概是去教室自习了。
    叶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阳光很温和，不烈，也不凉。楼下有人在踢球，跑得满头大汗。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散步。
    一切都按部就班，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他想起愚人节那天的事。
    那张纸条，那些碎片，那个转身的背影。
    一年多了。
    她还是那样，从来不回头，也不往他这边看。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偶尔去网吧，偶尔在宿舍发呆。
    傅红雪依旧安静。上课坐在教室后排，低头做题；吃饭在食堂角落，一个馒头，一碗免费汤，从不与人扎堆。
    叶开偶尔会看他一眼，却从不多问。
    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他只知道，丁灵琳还是那样。
    初二愚人节那件事，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
    拔不出，也忘不掉。
    但日子还长。
    他想。
    三年呢，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