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上一次的演讲，柳砚清算是彻底打开了写通讯的大门，一门心思地研究该怎么写、怎么写更好。
    一年的时间一晃而过，一个带有聒噪蝉鸣的季节悄悄地来了。
    “旧雁”的名号，经过一年的积累，在北平城算不上人尽皆知，也是小有名气了。
    柳砚清没什么别的爱好。学校放了暑假，他就天天闷在书房里不出来，只顾着翻看前辈写的书或者是改自己的文章。
    安静的日子虽然占大多数时间，但总是会有意外。
    那日柳砚清不过才刚起床，院子里就传来了吵闹声。
    柳砚清皱皱眉，他不喜欢家中出现如此吵闹的声音。府里不管是亲人还是下人，都知道他这个小少爷的脾气，一般都不会弄出太大的动静。
    “到底是在吵什么。”
    他烦躁地抓抓头发，走到窗台前想一探究竟。
    “公事公办，管你是什么人。”
    “如果真的冤枉，查清楚我们自会放人。”
    柳砚清认真听了几耳朵，似乎是军队的人把父亲带走了。之前这种事发生的也不少——父亲在官场几十年，哪年不被人参几本？参完了，查完了，人也就放回来了。他倒是不太担心。
    但这次，院子里竟然留了不少士兵站岗。柳砚清用一只手撑稳窗台，一个翻身从窗台向院子里翻去。想出去探探口风。
    他从窗台翻下去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换掉的睡衣被风掀起来了一角，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
    许是经常规规矩矩走门，翻窗爬墙的功夫已经不怎么拿手，柳砚清落地后踉跄了一下，十分狼狈的向前扑去。
    说来也巧，陆持钧刚吩咐好值守士兵，就听见自己身后传出了“诶呦诶呦”的声音，一回头就看见柳家小少爷像个毛头小子一般扑过来，也是下意识的，伸手接了一把。
    陆持钧接住他，手正好按在柳砚清后腰。那睡衣薄得跟没有似的，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底下的热乎气。
    柳砚清站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衣服，又抬头看前面这个穿着军装的人。
    “松手。”
    陆持钧没松。他闻到一股皂角的味道，混着柳砚清刚睡醒的热气。
    “我说，请您松手。”
    柳砚清看着这个刚才似乎算是救了自己一命，但却拽着他不松手的军人翻了个白眼，说话也一字一顿。
    而陆持钧就像是做了个梦，才缓过神来。听到柳砚清的话才连忙放开了抓着他的那只手。清了清嗓子，似乎刚才的动作不是他做的一样。
    柳砚清站定后，又仔细地打量了几番眼前这个穿军装的男人，他虽然不怎么懂军队里的军衔、职位，但看他军装的模样，也肯定是个管事的，想要打探打探情报，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的。心里即便再多不愿，柳砚清还是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敢问老总今日拜访，所为何事啊？”
    陆持钧看着这一脸笑容、可怜兮兮凑过来的柳砚清，和自己心目中伶牙俐齿的“旧雁”相差甚远，有点诧异，后退了一步。然后又清了清嗓子。
    “柳三爷有资敌嫌疑，在下奉命逮捕。”
    对方就像是个木头人，自己问一句对方答一句。柳砚清依然装作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样。
    “资敌？那家父多久能回来？”
    陆持钧算是被柳砚清给骗了。看着柳砚清这副可怜样，陆持钧也不忍心对他说些狠话。
    “如若无事，三两天便可归家。”
    听了这话，柳砚清才算放心下来。
    “那这军队是？”
    他看到军队的第一眼就知道是怕他们一家逃跑，问这么一嘴也是想确定一下。
    “……为了保护柳家安全。”
    真装。柳砚清没忍住，下意识翻了个白眼，意识到不对劲后又赶紧恢复了原来的表情。该问的问题都问完了，他也不想和这个穿着军装的木头继续纠缠，刚起床都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呢。
    “那我就不继续打扰老总了，告辞。”
    撂下一句话，柳砚清转身就想走。
    “你是……旧雁，对吧？”
    那木头突然主动说话了。
    柳砚清回过身。他没想到自己的名气已经传到军营里去了。
    “对，旧雁是我的笔名。”
    怎么会突然问他这个问题。柳砚清开始有点警惕眼前这个人了。
    “有什么事吗？”
    “没有。”
    陆持钧的目光飘忽不定，最后才堪堪落在柳砚清的脸上。
    “我拜读过一些你的文章，写得很有力。”
    柳砚清愣了一下。
    他没想过军队里也会有他的读者。
    柳砚清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成了一副得意的样子，笑嘻嘻地向着陆持钧身边走来。
    “老总您过奖了，我就是随手一写，谬赞了。”
    话说得虽谦虚，但表情完全就是：没错啊，我就是这么厉害。
    柳砚清的小表情，陆持钧尽收眼底，眼底露出一丝笑意。果然也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你去年在燕京大学的演讲也很特别，我有听过。”
    “哈哈……是吗……”
    柳砚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去年的演讲，其实大多数都在骂军队、政府不作为，但凡是个正常人，听完都应该会生气。
    就在柳砚清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从远处跑过来一名同样穿着军装的人。
    “报告陆长官，值守已全部安排完毕，回军营的车已经准备好了。”
    陆持钧看着向他报告的副官，皱了皱眉，似乎对他打扰两人的对话有些不满。
    “嗯，我知道了，现在就走。”
    他看向柳砚清那张有点心虚的青涩面庞，欲言又止，只留下了一句。
    “陆持钧。希望能看到你更多的文章。”
    说完转身就走，只给柳砚清留下了后腰上手掌的温热。
    这便是柳砚清印象中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也是缘分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