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陌生的天花板(上)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8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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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战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陌生的。白色的石膏板,嵌着一盏宜家风格的球形灯,灯罩上积了一层薄灰。不是军校宿舍的铁架床,不是龙国任何地方的装修风格——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生活痕迹。
    她躺着没动,先让意识回笼。
    记忆是混乱的。像两台不同型号的电脑强行共用一台显示器,画面不断闪烁、撕裂、重叠。她记得龙国军事学院的战术课,记得实弹射击时M4卡宾枪的后坐力撞在肩窝的钝痛,记得教官说”战场上最先死的是慌张的人”。
    但她也记得”自己”在奥胡斯大学的选课表:丹麦语初级、北欧建筑史、国际法导论。记得和室友吵架的琐碎——那个丹麦女孩叫什么?西涅?——关于厨房水槽里的碗碟,关于凌晨两点还在开的派对。记得最后一次考试的压力,记得哥本哈根的火车票还没退。
    两种记忆像两条河流,在这个身体里交汇。
    林战深吸一口气,坐起身。
    手变小了。她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十秒钟——皮肤更白,指节更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一层透明的护甲油。这是一双没摸过枪的手,没打过沙袋的手,没在高温酷暑里握过滚烫枪管的手。
    她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是浅色的橡木,打了蜡,光滑得能映出倒影。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种北欧品牌的洗衣液,混合着旧书的气息。
    书桌上摊着一本《丹麦语语法》,扉页有原身的签名:林战,202X级国际生。字迹娟秀,和她自己原本那手狗爬的钢笔字完全不同。
    窗外传来尖叫。
    不是人类的尖叫——是某种被撕裂的、湿漉漉的声音,像是有人把一块浸满水的布猛地撕开,又像是动物被陷阱夹住后腿时的呜咽。
    林战没有立刻冲向窗口。她先找到了自己的衣服。
    衣柜里是标准的留学生配置:牛仔裤、连帽衫、几件快时尚品牌的毛衣。没有迷彩,没有战术背心,没有她习惯的那套行头。她挑了一条深色的工装裤,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一双看起来最结实的运动鞋——原身的高跟鞋在角落里排成一排,会要了她的命。
    穿衣服的时候,她注意到墙上的日历。202X年10月15日,星期三。日期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期中考试”四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哭脸。
    尖叫声停了。然后又开始,这次是持续的、起伏的,像某种警报。
    林战走到窗前,用食指挑起百叶窗的一角,向外看。
    这是三楼。楼下是奥胡斯大学的国际生宿舍区,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几棵落叶的橡树,远处能看到学生会的玻璃幕墙建筑。现在是上午十点左右,阳光很好,北欧秋天的那种好——清澈、冷淡、带着一点金属质感。
    草坪上有三个人。
    两个站着,一个躺着。站着的那两个穿着奥胡斯大学的卫衣,一个是灰色的,印着校徽,另一个是红色的。躺着的那个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子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穿灰色卫衣的人正趴在地上,脸埋在穿白裙的人的腹部。从林战的角度,她能看到他的后脑勺——棕色的卷发,修剪得很整齐——和剧烈起伏的肩膀。
    他在吃她。
    不是比喻,不是修辞。他的嘴在撕扯,在咀嚼,有东西从嘴角挂下来,在阳光下呈现出过于鲜艳的红色。穿红卫衣的人站在旁边,低着头,姿势很奇怪,像是在排队等待。
    林战放下百叶窗。
    她转身,背靠着墙,闭上眼睛,数了六十秒。
    六十秒后,她睁开眼睛,开始搜索房间。
    书桌抽屉里有学生证、护照复印件、丹麦居留卡、一张哥本哈根的火车票(日期是昨天,未使用)、一把瑞士军刀(红色,迷你款,有指甲锉和开瓶器)、一个充电宝(满电)、一副入耳式耳机。
    床头柜里有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半包曲奇饼干,一本《挪威的森林》(中文译本,书页泛黄,看起来被翻过很多次)。
    床底下有一个登山包,容量大约四十升,里面装着换洗衣物、洗漱用品、一个急救包(创可贴、碘伏棉签、绷带)、一把手电筒(电池装反了,没电)。
    林战把这些东西全部摊在床上,开始分类。
    生存必需品:水、食物、刀具、光源、保暖衣物。
    信息获取工具:手机(电量87%,信号满格,4G网络正常)、充电宝。
    武器:瑞士军刀,聊胜于无。她需要更好的。
    她拿起手机,解锁。密码是原身设置的——她的指纹居然能通过——主屏幕是一张哥本哈根港口的风景照,小美人鱼雕像在角落里,模糊不清。
    推特、脸书、Instagram、微信。她先打开了推特。
    #Aarhus的标签正在爆炸。
    置顶的是一段十五秒的视频:画面剧烈晃动,有人在尖叫,背景是超市的货架。一个穿黄色工作服的人扑向镜头,脸是模糊的,但能看到他的嘴张得很大,大到不像是人类的颌骨结构。视频在一声闷响中结束,最后几帧是天花板上的荧光灯。
    下一条是文字:”我在Viby图书馆,门被锁了,外面有人在撞门。不是人。我不知道是什么。有人能报警吗?电话打不通。”
    再下一条是图片:奥胡斯市中心的步行街,通常挤满了骑自行车的大学生。现在地上躺着十几个人,姿势各异,周围站着更多的人,低着头,像是在围观,又像是在……进食。
    林战往上翻,试图找到最早的记录。
    最早的一条在六小时前,凌晨四点左右。一个ID叫”北欧夜猫子”的用户发了一张照片:医院急诊室的走廊,地上有血迹,配文”哥本哈根出事了,听说是什么病毒,已经开始隔离”。
    然后信息开始指数级增长。哥本哈根、奥胡斯、欧登塞、奥尔堡。医院、学校、超市、地铁站。视频、照片、尖叫、求救、然后沉默。
    最后一条有内容的推文是在二十分钟前:”它们能听到声音。别开枪,枪声会引来更多。找个地方躲起来,别动,别出声。愿上帝——”
    没有发完。
    林战退出推特,打开微信。原身的联系人很少,只有十几个,大部分是同学。她给备注为”室友西涅”的人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安全吗?”
    没有回复。上一条聊天记录是三天前,关于谁该买洗洁精的争论。
    她给另一个备注为”中国学生会-李学长”的人发消息。同样没有回复。
    手机信号是满的,4G网络正常。但没有人回复。
    这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他们很忙,忙到没时间看手机;要么他们不能回复了。
    林战倾向于后者。
    她放下手机,再次走到窗前。这次她没有掀开百叶窗,而是透过缝隙观察。
    草坪上的场景没有变化。灰色卫衣还在进食,红色卫衣还在等待。穿白裙的人已经不动了,她的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白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晃动。
    远处,学生会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她注意到,楼下的停车场上,有几辆车的门开着,驾驶座上没有人。
    还有一辆红色的沃尔沃,撞上了路灯杆,引擎盖翘起,冒着淡淡的烟。驾驶座的门开着,地上有一条长长的血迹,延伸到草坪边缘,然后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林战计算了一下距离。从三楼窗户到地面,大约八米。下面是草坪,土质松软,有落叶缓冲。如果姿势正确,可能会扭伤脚踝,但不会致命。
    但她没有急着跳。
    军校的第一课:情报优先于行动。
    她需要知道更多。感染者的行为模式,分布密度,听觉视觉的敏感程度,活动规律。她需要知道这栋建筑的结构,其他出口,可能的武器来源,其他幸存者的位置。
    她需要时间。
    而时间,在末日刚开始时,是最奢侈的东西,也是最充裕的东西。
    林战从登山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原身用来记课堂笔记的,硬壳,A5大小,前面几十页写满了丹麦语的语法要点。她从最后一页开始撕,撕下十张空白页,然后用床头柜上的圆珠笔,开始记录。
    第一页:时间,10:15,观察开始。位置,国际生宿舍3号楼302室。视野范围:南侧草坪,学生会建筑局部,停车场局部。
    第二页:已知感染者,草坪区域,2个。行为:进食,等待。移动速度:未知。感官敏感度:未知。
    第三页:疑似感染者,学生会建筑,数量不明。疑似幸存者,无观察到。
    她写了四十分钟,换了三个观察位置——窗口、门上的猫眼、隔壁房间的窗户(门没锁,里面没人,床上有收拾到一半的行李)。她记录了十七个感染者,标记了它们的移动路线,推测了三个可能的幸存者藏匿点,标注了五处可以利用的掩体。
    期间,尖叫声又响了两次。一次很近,在楼下的走廊里,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是一声闷响,然后安静。一次很远,来自校园的另一端,被风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没有开门查看。
    十二点十五分,她停下笔,吃了半块曲奇饼干,喝了两口水。饼干是巧克力味的,太甜了,甜得发腻。原身的口味和她完全不同。
    她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的阳光。
    系统界面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起初只是视野边缘的一丝闪烁,像长时间盯着屏幕后产生的视觉残留。她眨了眨眼,没有消失。然后它开始扩展,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逐渐晕染出形状和颜色。
    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像是某种军用HUD的平民版,简洁、功能化、没有多余的装饰。
    【战争之王系统激活中……】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稳定,认知功能正常】
    【正在进行记忆融合校准……校准完成】
    【欢迎,指挥官林战】
    林战没有表现出惊讶。她盯着界面看了十秒钟,然后伸手在眼前挥了挥。界面没有消失,也没有随着她的视线移动而偏移——它是固定在视野中的,像是视网膜上的投影。
    她尝试用意念控制。集中注意力在【菜单】选项上,界面展开,显示出几个子选项:【个人状态】【任务日志】【召唤管理】【科技树】【基地控制】。
    她先点开了【个人状态】。
    【姓名:林战】
    【身份:龙国军事学院战术指挥系(原世界)/奥胡斯大学国际法专业留学生(当前世界)】
    【体能:C-(当前身体原状态,可通过训练提升)】
    【战术素养:A(记忆融合后保留)】
    【领导力:B+(潜力待开发)】
    【特殊状态:穿越者,系统绑定者,绝对免疫(对狂厄病毒)】
    绝对免疫。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任务日志】。
    【新手任务:存活72小时】
    【任务描述:在病毒爆发的最初72小时内保持生命体征,建立初步生存据点】
    【任务奖励:战争点数×500,新手大礼包×1】
    【倒计时:71:12:33】
    新手大礼包。林战在军校里听过这个词,通常出现在某些教官喜欢玩的战略游戏里,意味着一套起步资源,让你不至于在开局就饿死。
    她继续往下看。
    【基地控制】选项是灰色的,显示【未解锁,需领取新手礼包后激活】。
    【召唤管理】也是灰色的,【未解锁】。
    【科技树】可以点开,但只有最底层的一个节点亮着:【基础生存:野外生火、净水、简易陷阱】,后面是一长串的灰色分支,从【轻武器维护】到【装甲车辆驾驶】到【空地协同作战】,像是一棵倒长的树,根系庞大,树冠隐没在迷雾中。
    她花了半小时研究这个界面。每一个选项,每一个可能的交互方式,每一个文字描述的细节。她没有急着点【领取新手礼包】,尽管那个按钮在视野右上角闪烁着柔和的绿光。
    她在等天黑。
    末日的前几个小时是最混乱的。感染者还在适应新的身体,幸存者还在恐慌中做出错误决策,社会秩序像一块被突然加热的玻璃,从内部开始崩裂。这时候冲出去,是找死。
    但天黑后,人类的恐惧会放大,感染者的感官优势会降低(如果它们依赖视觉的话)。而且,经过六到八小时的混乱,幸存者要么死了,要么躲好了,要么疯了。剩下的,都是值得接触或者值得警惕的对象。
    林战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做更多准备。
    她继续观察,继续记录,继续吃饼干喝水,控制摄入,保持血糖稳定。她在房间里做了一套轻量的体能训练——俯卧撑、深蹲、拉伸——测试这具身体的极限。十五个俯卧撑后,手臂开始发抖。原身的体能比她原本的身体差了两个等级。
    她记下这个,然后在笔记本上添加了一页:【体能恢复计划】。
    下午三点,光线开始变化。北欧的秋天,日照时间已经很短,下午四点就会进入黄昏。她注意到草坪上的两个感染者移动了——灰色卫衣站了起来,拖着一条腿,向停车场的方向缓慢挪动。红色卫衣跟在后面,姿势同样怪异,像是关节被锈蚀的提线木偶。
    它们离开了。或者说,转移了进食地点。
    穿白裙的人留在原地。林战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动,很轻微,像是痉挛。她还活着,或者,还在转变的过程中。
    林战没有下去救她。她不知道转变的机制,不知道接触是否安全,不知道这具身体的”绝对免疫”是否包括被咬伤后的防护。而且,从战术角度,暴露自己的位置去救一个必死的人,是愚蠢的。
    她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在笔记本上写下:【疑似转变过程观察对象,位置草坪东侧,预计完全转变时间未知】。
    然后她翻过一页,开始画这栋建筑的平面图。从记忆中和观察中拼凑——三楼,五个房间,她住302,中间是走廊,两端有楼梯。一楼有门禁,但电力系统可能还在运行。地下室未知,可能有储物空间或者设备间。
    她需要探索,但不是现在。
    四点三十分,天开始黑。不是逐渐变暗,而是像有人拉下了开关,光线在十几分钟内从金黄变成灰蓝,然后变成深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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