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永和十二年，春。
    御花园的碧桃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像是天上的云霞被谁揉碎了，轻轻搁在枝头。风过时，满树繁花便簌簌地颤，抖落一阵香雪，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琉璃瓦上，也落在少女扬起的裙角上。
    沈知意提着裙摆，仰头望着那树桃花，眼睛弯成了月牙。
    ”真好看。”她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谁。
    今日是皇后的赏花宴，京中贵女云集，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争奇斗艳。她本也该在前头，陪着母亲与那些夫人小姐们虚与委蛇，可她实在厌烦那些”你家姑娘真俊””我家小子才俊”的客套话，便借口透气，溜进了御花园深处。
    这里僻静，少有人来。一株老桃斜斜地探出墙来，花开得极盛，像是一团烧得正旺的粉白火焰。
    沈知意四下张望，见无人经过，便脱了绣鞋，将裙摆往腰间一掖，露出底下藕荷色的衬裤。她手脚并用，灵巧地攀上最粗壮的枝桠，像只偷溜出笼的雀儿。
    ”果然还是上面的风景好。”
    她坐在枝头晃悠着双腿，伸手折了一枝桃花，凑到鼻尖轻嗅。清甜的花香钻入肺腑，让她惬意地眯起眼。
    十四岁的沈知意，是丞相沈砚之的掌上明珠。生母早逝，父亲将她宠得无法无天，教她读书写字，教她作画绣花，甚至教她爬树——虽然最后这项，父亲若是知道了，定要吹胡子瞪眼。
    ”谁在那里？”
    一道温润的男声忽然从树下传来，惊得她脚下一滑。
    ”啊——”
    她整个人向后仰去，手中桃花撒了满天。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一双手稳稳接住了她，带着淡淡的墨香。
    ”姑娘小心。”
    沈知意睁眼，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那是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月白锦袍，衣摆绣着几竿疏疏落落的竹。他生得极好，眉目如画，肤色白皙，像是从前朝仕女图里走出来的人，温润如玉，不染尘埃。
    ”臣女……”她慌忙要起身，却被他轻轻按住。
    ”别动，”他低声说，”你的鞋掉了。”
    沈知意低头一看，顿时涨红了脸。她一只脚还光着，绣鞋不知何时飞了出去，正孤零零地躺在草丛里。更糟的是，她为了爬树，将裙摆掖在了腰间，此刻虽已经落下，却皱得不成样子，衬裤还露着一截。
    这副模样，哪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少年却像是没看见她的窘迫，只是将她扶稳，便弯腰去拾散落在地的物事——她的绣鞋，她的诗集散落的册页，还有她方才折的那枝桃花。
    ”《桃花扇》？”他捡起一册书，挑眉轻笑，”姑娘喜欢孔尚任？”
    沈知意的脸更红了。一个姑娘家，看这种讲儿女情长的书，总是有些不好意思。更何况，还被一个陌生男子撞见自己爬树的丑态。
    ”臣女……臣女只是随便看看。”
    ”臣女？”他将书册递还，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背。两人都是一僵，又迅速分开。他抬眸看她，唇角微扬：”原来是沈丞相家的千金。早就听说沈家女儿才貌双全，今日一见——”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凌乱的裙摆上轻轻一扫，笑意更深：”名不虚传。”
    沈知意听出他话中的打趣，反倒镇定下来。她接过书册，福了福身：”殿下谬赞。臣女沈知意，不知殿下是？”
    ”萧景珩，”他微微颔首，”排行第五，宫人们都叫我五殿下。”
    景珩。她默默念了一遍，像是念着一句诗。
    五皇子萧景珩，她隐约听父亲提起过。生母是先帝最宠爱的柔妃，却在他七岁那年病逝。柔妃死后，先帝睹物思人，渐渐疏远了这个儿子。他在宫中无依无靠，性子也愈发低调，不常出现在人前。
    没想到，竟生得这般好看。
    ”殿下怎么不去前头赴宴？”她好奇地问，”今日的赏花宴，各家贵女都来了。”
    萧景珩望向满树桃花，眼神有些疏离：”那些奉承话，听得耳朵起茧。不如在这里，看桃花落得自在。”
    他顿了顿，又道：”倒是沈姑娘，怎么独自在此？”
    ”臣女也厌烦那些虚礼，”她坦然道，”不如爬树看花，来得痛快。”
    萧景珩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他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像是春风拂过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沈姑娘果然……与众不同。”
    沈知意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也不恼。她指着头顶的枝桠，忽然道：”殿下，上面的风景更好，要不要上来？”
    萧景珩仰头望去。那枝桠离地约莫一丈，花开得极密，像是一团粉白的云雾。他自幼体弱，哪里做过这等事，正要摇头，却见沈知意已经提起裙摆，灵巧地攀了上去。
    ”殿下快来！”她坐在枝头，晃悠着双腿，淡粉色的裙摆在风中飘扬，与满树繁花融为一体，”这里能看见整个御花园！”
    萧景珩望着她，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少女坐在桃花间，笑得眉眼弯弯，像是一只偷到油的小狐狸。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她脸上，勾勒出美好的轮廓，让他想起母妃生前最爱的那幅《仕女簪花图》。
    ”殿下？”她歪头看他，”您不会……不会爬树吧？”
    激将法。萧景珩失笑，却真的挽起袖子，笨拙地往上攀。他生得高，却没什么力气，爬到一半就气喘吁吁，手指被粗糙的树皮磨得发红。
    ”殿下把手给臣女。”
    一只纤细的手伸到他面前。萧景珩犹豫一瞬，握住了。她的手很小，却很暖，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却意外地有力，将他一把拉了上去。
    两人并肩坐在枝头，花瓣簌簌落下，落了满身。
    ”殿下看，”沈知意指着远处，”那边是太液池，那边是承光殿，那边……”
    她说得兴致勃勃，萧景珩却没怎么听。他侧头看她，看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她被风吹起的发丝，看她耳尖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红。
    ”沈姑娘经常爬树？”他问。
    ”府里的桃树都被臣女爬遍了，”她得意地说，”父亲总说臣女不像个大家闺秀，将来嫁不出去。”
    ”这样很好，”他轻声说，”比那些假模假样的贵女，可爱多了。”
    沈知意的脸腾地红了。她抓起一把花瓣撒向他：”殿下取笑臣女！”
    萧景珩不躲，任由花瓣落在肩头发间，只是望着她笑。风过时，满树桃花纷纷扬扬，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将两人裹在其中。
    ”沈知意，”他忽然唤她全名，”我们还能见面吗？”
    她歪头看他：”殿下想见面吗？”
    ”想。”
    ”那就能，”她笑得眉眼弯弯，”臣女每日都来书房伴读，殿下也来便是。”
    萧景珩一怔：”你怎么知道我在书房？”
    ”猜的，”她狡黠地眨眨眼，”殿下这般爱读书的人，定然常在书房。臣女陪安宁公主读书，殿下陪太子读书，总能遇见的。”
    她说得笃定，像是早已算好了一切。萧景珩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御花园里闷了十几年的春风，今日才真正吹进了心里。
    ”好，”他说，”那我便每日都去。”
    远处传来宫女的呼唤声，沈知意”呀”了一声：”臣女该回去了，不然母亲要着急的。”
    她手忙脚乱地往下爬，萧景珩伸手扶她，却在她落地时，将一物塞进了她手里。
    是一枚玉佩。
    通体碧绿，雕着一朵桃花，花蕊处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母妃留给我的，”他说，”姑娘收着，日后凭此物，可来景和宫寻我。”
    沈知意看着那枚玉佩，想起母亲说过，五殿下的生母柔妃，是最爱桃花的。据说她生前住在景和宫，满院种的都是桃树，花开时如云如霞，是整个皇宫最美的景致。
    ”殿下，这太贵重了……”
    ”比起姑娘今日给的欢愉，”他微笑，”不算什么。”
    沈知意红着脸收下，从袖中取出自己的绣帕。帕子是藕荷色的，角上绣着一枝桃花，针脚稚嫩，却看得出用心。
    ”那……那这个给殿下，”她低着头，”臣女绣得不好，殿下别嫌弃。”
    萧景珩接过帕子，郑重地放入怀中：”我会珍藏。”
    她提着裙摆跑远了，又回头望了一眼。他还站在桃树下，衣摆被风吹起，像是要乘风而去。见她回头，他举起手中的帕子，轻轻挥了挥。
    沈知意转过身，将玉佩贴在心口，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那夜，丞相府的千金翻来覆去睡不着，将那枚玉佩看了又看，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碧色。
    而景和宫里，向来早眠的五殿下，也罕见地失了眠。他坐在窗前，将那方绣帕展开又叠起，叠起又展开，直到东方既白。
    帕子上的桃花，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是少女羞红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