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真心庸俗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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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桓斐决定上点手段。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过好几圈了。从戈言那句“最近运气不错,总能遇到贵人”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被看穿了——被轻飘飘地、不费吹灰之力地看穿了。那双浅色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时,桓斐只觉得对方比自己更适合上谈判桌。
    平静,淡然,毫无情绪波动,不是迟钝,是洞悉一切后的不以为意,他甚至连不屑或恐惧都没有。
    所以他决定换个方式。不是更隐蔽的算计,而是更直接的展示。
    巡回演出的赞助出现“意外”缺口,是他让人操作的。数额不大不小,刚好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主办方一时填不上,但又不至于让整场演出泡汤。而后他又十分贴心而安静的补上,没有大张旗鼓,但只要主办方是个聪明人,他的这些“帮助”就会顺势进入戈言耳朵里,而只要戈言是个聪明人——不巧他确实。
    接着,他就该等着戈言来问,等着戈言来谢,等着那道透明的屏障终于被打破,戈言将不得不主动走向他,而后意识到自己的命脉其实在他手里,接着他们将不得不更进一步,不管那一步是好是坏
    但戈言什么也没做。
    再见面时,他只是在排练厅门口站定,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望着桓斐,带着那种模板笑容淡淡说了句:“最近运气不错,总能遇到贵人。”然后便侧身让他进门,仿佛那真的只是运气。
    桓斐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他突然笑了,一种在无语和无奈之间还有点释然的笑,他意识到戈言不仅看穿了,还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的手段我看见了,我不戳穿,但不代表我会按你设想的剧本走。
    他在和他比耐心,更在等他再来些新花样。
    这个认知让桓斐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挫败,而是……兴奋。像猎人遇到了真正的猎物,不,是遇到了另一个猎人。
    于是他决定展示力量。
    英雄救美,无聊,俗套,但充斥着他的优势。他的肌肉,他的实力,他作为这个黑暗帝国继承人应有的本事,都会出现在被吓到或者起码被冲击到的戈言面前,而后形成一种庸俗的吊桥效应,到那时候戈言看他的眼神会自然而然的不一样
    于是在戈言的演出结束后,场馆外合时宜的冒出几个二世祖,深夜,喝多了酒,堵着路不肯让,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往戈言那边讲,看着美人的眼神多少沾点下流。
    深夜,安静,保安下班,戈言落单,多么完美的舞台。
    于是他的人“及时”处理了——他甚至不需要开口,那几个家伙就被请到了不知什么地方“醒酒”。
    混乱里,他将戈言护在身后。
    动作是强势的,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欲。但指尖克制地只触碰戈言的外套衣袖,隔着那层柔软的羊绒面料,一点多余的皮肤都没沾。够绅士,够有分寸,按理讲他还应该蒙上戈言的眼睛,但他停手了,他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没这么做,只是本能地觉得,任何未经允许的触碰,都可能会让戈言的眼神变得更冷。
    戈言站在他身后,安静得像一尊雕塑。等事情平息,他才走出来,整理着被扯乱的围巾,动作慢条斯理,像一只整理自己猫毛的白猫,乖巧又没什么波澜。
    “谢谢,”他轻声说,目光落在桓斐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审视,“桓先生的人……都很得力。”
    又是这样——语气里听不出是感谢还是讽刺。他不接招,懒得照自己的套路演一秒钟。他觉得自己像一只狗,对着个娃娃当猎物咬了半天,而狗主人——戈言,只是点点头,而后说
    “好狗狗,玩去吧”
    于是桓斐对上那双眼睛,戈言的表情太干净了,干净到任何解读都像是自作多情。他只能干巴巴地说一句“应该的”,然后看着戈言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
    那天晚上,桓斐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遍遍回想戈言那句“都很得力”。是讽刺吗?是感谢吗?还是在暗示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所有的算计都像打在棉花上,用不上力,收不回手。——他完蛋的毫无预兆。
    第二天下午。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关于戈言接下来巡演的详细资料。他可以轻易让戈言的合约出现问题,一个电话的事。他可以制造些“麻烦”让戈言不得不寻求庇护——随便安排几个人就够了。他甚至可以直接将戈言纳入自己的领地范围,宣告所有权——家族历来如此,看中了,便拿来。
    他握着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那个名字,想着先从哪入手更合适,是资金,场地,还是审核或者宣发那个更合适。
    而后手机震了震。又是戈言
    “今天练了首新曲子,想听听吗?”
    就这一行字。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客套。桓斐盯着那行字,愣了很久。他好像只能笑笑而后不受控制的向戈言的排练厅前进
    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戈言每次都在这种时候出现?在他收网的前一秒,在他决定做的更绝的前一秒钟。是故意的,还是巧合?如果是故意的,他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而当他推开排练厅的门,他发现,这些都不重要了。
    戈言坐在琴凳上,侧脸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睫毛在光里轻轻颤动,人还是白的发光,在光晕里像个天使。那个“为什么”就自动消失了。戈言抬起头,望向他,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笑意,但又真情实感的可怕。他说“来了”,好像他本来就该在这里。
    桓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琴声响起来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用那些更脏的手段——那些手段他可以轻易用在任何对手身上,用完了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但他舍不得这个人,舍不得他注视琴弦时那双干净到透明的眼睛,舍不得他那点浅淡的笑意,舍不得他坐在阳光里,像一个不谙世事的神明,对身边那些龌龊的算计一无所知。
    任何粗暴的染指,都是一种不可饶恕的亵渎。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桓斐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从小在权力的泥潭里打滚,什么腌臜手段没见过没用过?什么时候学会“舍不得”了?但看着戈言低垂的睫毛,听着那些从琴弦上流淌出来的音符,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算计,幼稚得可笑。
    “这段,”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叫什么?”
    戈言停下弓,侧头看他:“巴赫的无伴奏组曲。你没听过?”
    “听过。”桓斐说,顿了顿,“但今天听,不太一样。”
    戈言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架起琴,说:“那我再拉一遍。”
    桓斐在排练厅坐了很久,琴声像水一样漫过他,把他那些算计、试探、舍不得,全洗涤的干干净净。他看着戈言的侧脸,看着阳光在他身上缓慢移动,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是明白了戈言到底在问什么。
    他没办法用语言表述。但他想起他爹妈,那对神经病。
    于是每周固定的家庭晚餐后,钟越难得没有立刻离席。桓甫装模作样地在自己儿子面前正襟危坐地看着财报,实际上只是在等人开口。他最近的动向跟平常大相径庭,钟越都不用查,那点动向,那点心思,怎么可能瞒得过在商场上沉浮了大半辈子的桓甫?
    钟越斜睨着父子俩,只觉得有些好笑。
    “我好像理解了,”桓斐忽然开口,“为什么阿爸当年跟妈妈拉扯的那么多。”
    他叫钟越总是叫得很黏糊,带着幼子独有的不成熟。钟越不在意这个,桓甫也喜欢——好像他们只是一个普通的亲密家,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脏活和权力纠葛。
    桓甫闻言抬头,冷峻的脸上掠出笑意。他转过身,在爱妻嘴角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因为你妈妈值得,并且愿意。”他说。
    钟越略带嫌弃地将人的脸推开,说刚吃完饭还没刷牙,少来折腾他。但嫌弃里是不加掩饰的纵容,他总这样,纵容桓甫闯进来,纵容他一个男人被改造而后亲自给他生了个孩子。
    轮到桓斐沉默了。
    钟越调笑着看透了他近来反常的缘由——他本来也瞒不过。钟越是什么人?跟桓甫相遇在微时,但就是看上了,义无反顾的扎了上去,后来在剧院一边排练一边听着耳机里跟人说把人作了,什么弯弯绕绕看不出来?
    “怎么?”钟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们的小艺术家这么费劲?”
    桓斐没说话,只是盯着面前的茶杯。“不是他的问题,”他最后说,声音有点闷,“是……不知道怎么下手。”
    桓甫挑眉:“下手?你什么时候学会对着人用这个词了?”
    桓斐被噎了一下。下手,这个词确实不合适。对着戈言,他从来没有“下手”的念头——哪怕那些算计在脑海里转过无数圈,真的要用时,总有一个声音在喊停。
    “追人这种事,”钟越放下茶杯,语气懒洋洋的,“没什么固定套路。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什么手段没用过?软的硬的,明的暗的,就差把我毁了。”
    桓甫在旁边咳嗽一声,表情有点尴尬。
    “但最后呢?”钟越看向窗外,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连桓斐都能听出来的柔软,“最后是我愿意的。”
    愿意。
    这个词在桓斐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戈言那些恰到好处的邀约和他偶尔发来的消息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又想起他在琴房里抬起头望过来的眼神。那是戈言愿意的吗?还是只是礼貌的应付?
    “妈妈,”他忽然问,“我怎么知道,他是愿意的?”
    钟越转过头,看着儿子,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像是在感慨他长大了,又像是在好奇他怎么开窍只开一半“你想知道?”
    桓斐点头。
    “那就等着。”钟越说,“等着他自己告诉你。等着他做那些只有对你才会做的事。等着他打破自己的规矩——为你。”
    桓斐愣住了。打破自己的规矩?戈言从不在十点后回复消息,但有一天晚上十一点,他收到了那条“练了首新曲子”。他从不让任何人进他的排练厅,但每次他推门进去,戈言只是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拉琴。
    这些算吗?他不知道。但他忽然很想问问戈言。于是入夜,他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很久。最后他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那首曲子,明天还能听吗?”
    发完他就后悔了。这是什么幼稚鬼问题?像小学生约着放学一起回家。但对方正在输入中,没给他一点后悔的间隙。
    “你来。”两个字。
    桓斐盯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叹气。他感受到自己完蛋了。不是被算计的没招了,不是被设计的投降了,是心甘情愿的,想告诉他,我向你认输。请你看向我,看向我不知道算不算值钱的真心,看向我除了那些虚饰之外的桓斐。
    那些手段,他再也不会用了。不是用不了,是不想用。因为戈言值得的不是手段,是……是什么?他还没想清楚。但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想。反正时间还长,这只漂亮的小猫阴晴不定。
    桓斐躺在床上,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猫毛困住了,但好像也没那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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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戈言站在排练厅的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今天那首曲子,明天还能听吗?”他脸上漾起一个清浅的笑意,浅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桓斐今天下午坐在排练厅里的样子很笨拙,惊艳和爱慕没有一丝掩饰。那个人明明可以把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却选择坐在那里,听他拉了一个下午的琴。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和算计,只剩下一种干净到近乎虔诚的东西。
    戈言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琴架。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明天。”他轻声说,对着空气,对着那扇桓斐明天会推开的门,“你来。”

    作者闲话:

    钟越是男的没错,但桓斐也是他亲自生的,他接受了一点手术
    桓斐没开玩笑,他爹妈真的很tox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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