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西沉，启明星还在铅灰色的云翳后挣扎着透出一点惨白的光。城西营地尚未完全苏醒，只有最底层的拾荒者和彻夜未眠的守夜人，在废墟的阴影里发出梦呓般的窸窣声响。
    乙-17号仓库那扇不起眼的小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八个全身笼罩在改装装备下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依次滑出，没有惊动任何邻居。最后出来的陆沉舟回身，将门轻轻掩上，落锁，钥匙塞进一个预设的隐蔽缝隙。此行不知归期，这个暂时的“家”，需做最坏的打算。
    晨风凛冽，带着荒野特有的尘土和隐约的腐殖质气味。小队没有走营地正门，而是沿着孙乐早已摸清的、一段坍塌的围墙缺口，悄无声息地滑入营地外那片更广阔的、被死亡和疯狂重新定义的天地。
    白蹄山在东北方，轮廓在渐亮的天空下呈现出一种沉默而险峻的黛青色。二十五公里直线距离，在末世前或许只是一段轻松的越野路程，如今却意味着需要穿越至少四十公里危机四伏的山路、密林，以及无数难以预料的变异生物领地。
    陆沉舟打头，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落在相对坚实或隐蔽的位置。林晓紧随其后，【危险感知】如同最灵敏的雷达天线，全面展开，捕捉着风中、草叶间、甚至地底传来的任何一丝不谐振动。赵刚和许博背负着沉重的喷火器，走在中间，脚步声比平时沉重，但呼吸控制得很好。陈星、周墨、苏雨薇被护在队伍中段，孙乐则如同幽灵，时而消失在前方的岔路或高坡，时而又无声地出现在侧翼，用手势或极低的口哨声提示着安全路径或潜在威胁。
    他们避开干涸的河道（那里是变异昆虫和喜湿生物的天堂），绕开视野过于开阔的平野（容易暴露），尽可能利用残存的林木和起伏的地形掩护。途中遭遇了几次小型变异兽的窥伺，但在小队刻意散发出的、经过血火淬炼的肃杀之气和孙乐精准的远程弩箭威慑下，大多选择了退避。只有一群不开眼的、形似放大版尸鼬的腐食动物试图尾随，被许博用喷火器喷出一道短暂的威慑火焰，空气中顿时弥漫开焦臭与恐惧的气息，兽群一哄而散。
    沉默的行军持续了数个小时。太阳升高，驱散了一些寒意，却也带来了新的困扰——光线明亮，意味着他们更容易被发现。中途只进行了两次短暂的休整，补充水分和少量高能量食物，检查装备，无人交谈，只有眼神和简短的手势交流。
    越靠近白蹄山，环境越发显得“安静”。不是真正的寂静，而是那种大型掠食者盘踞领地时，其他生物噤若寒蝉的压抑。鸟鸣几乎绝迹，虫豸的窸窣也变得小心翼翼。空气中那股甜腻的、仿佛过度成熟水果腐烂般的奇异气味，开始隐隐约约地飘来，越是靠近山麓，越是清晰可辨。
    “快到了。”走在最前的孙乐突然蹲下，举起拳头。众人立刻停下，就近寻找掩体。
    孙乐指了指前方一片稀疏林地后的山坡。从他们这个角度，已经能勉强看到山坡另一侧，那一大片异常深沉的、近乎墨绿的色彩，如同泼洒在大地上的浓稠油彩，与周围相对“正常”的山林植被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分界线。
    那就是“清源”研究所所在的区域。
    陆沉舟打了个手势，小队以更隐蔽的姿态，缓缓向山坡顶端移动。脚下的泥土变得异常松软湿润，带着一种滑腻感。周围的树木开始出现畸形——树干扭曲，枝叶呈现出不健康的暗紫色斑点，一些低矮的灌木甚至长出了肉质的、微微搏动的凸起，看着令人反胃。
    终于，他们伏在山坡顶端一块风化巨岩的后面，向下望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即使看过模糊的卫星图片和陈星的详尽分析，当那片“绿色地狱”真正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时，所有人还是感到了瞬间的窒息。
    那不仅仅是一片“茂盛”的植物。那是一场绿色生命的、彻底失控的狂欢与扭曲。
    目力所及，研究所那原本应该是灰白色调的建筑群，此刻已经完全被一种暗紫色、表面布满嶙峋瘤节和尖锐棘刺的巨型藤蔓所包裹、缠绕、甚至“吞噬”。藤蔓粗壮如成年男子的腰身，彼此虬结，层层叠叠，将楼房勒出道道恐怖的裂痕，有些窗户甚至被完全填满，只留下黑洞般的缝隙。藤蔓表面并非静止，而是以极其缓慢、却肉眼可辨的速度，如同沉睡巨蟒的呼吸般，微微起伏、蠕动。
    建筑周围的空地、曾经的苗圃、人工湿地，已完全被另一种诡异的生态系统取代。无数散发着幽蓝色、淡粉色、甚至惨绿色荧光的巨型花朵，在藤蔓的缝隙和地面上“盛开”。那些花朵大如脸盆，花瓣肥厚，边缘带着锯齿，花心处不是蕊柱，而是一个不断开合的、深不见底的孔洞，隐约有甜腻到令人头晕的香气弥散出来。花朵之间，是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肉质苔藓和蕨类，它们匍匐在地，如同厚实而危险的地毯，一些蕨类的叶尖如同灵敏的触须，在空中缓缓摆动，捕捉着空气中的微尘或……信息。
    整个区域安静得可怕。没有风声（藤蔓和浓密植物似乎改变了局部气流），没有鸟兽虫鸣，只有那些植物本身发出的、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细沙摩擦或汁液流动的窸窣声，汇聚成一片低沉而持续的“背景噪音”，直往人脑子里钻。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片植物群落并非死物。它们能“感知”。当小队在坡顶观察的几分钟里，下方最近处的几丛荧光花朵，似乎微微转向了他们藏身的方向，花心的孔洞开合频率悄然加快。附近几条垂挂的藤蔓末梢，那些尖锐的棘刺，也仿佛无风自动，调整着角度。
    “它们……知道我们来了。”陈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混合了恐惧与科学狂热的战栗，“不是视觉，可能是震动感知，或者……对生命热源或气息的敏感。”
    林晓的【危险感知】从踏入这片区域开始，就一直处于一种持续的、低强度的嗡鸣状态，此刻更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阵阵。没有指向具体的致命威胁，而是一种弥漫性的、无处不在的恶意与窥伺，仿佛整片植物群落都是一个庞大而沉睡的捕食者，而他们，则是闯入其消化腔的微小猎物。
    陆沉舟放下望远镜，脸色沉凝如水。眼前的景象，比情报描述的还要骇人。藤蔓的粗壮和覆盖程度，意味着常规破拆工具几乎无效。那些荧光花朵和肉质苔藓，显然不仅仅是装饰。
    “入口。”他低声道。
    周墨迅速调出存储的建筑结构图，对比着下方几乎认不出原貌的建筑轮廓。“主入口……应该在那个方向，被三根最粗的藤蔓交叉封死了。备用通风管道入口……在侧后方，似乎也被类似爬山虎的致密网状藤须覆盖，但相对薄弱。”
    孙乐眯着眼，评估着：“强攻主入口不可能，动静太大，而且那藤蔓看着就不好惹。侧面的通风口……我可以试试靠近清理，但需要掩护，而且不清楚里面情况。”
    计划需要调整。原定的“快速突破”在如此严密的防御前显得过于乐观。
    “陈星，”陆沉舟看向植物专家，“那些花，香气有没有问题？”
    陈星深吸一口气，仔细分辨着空气中那股甜腻气味：“暂时……没有明显的麻痹或致幻效果，至少在这个距离。但进入其中，浓度升高，或者花心孔洞喷出花粉……很难说。建议全程佩戴过滤面罩，非必要不摘下。”
    “地面那些苔藓和蕨类？”
    “移动缓慢，但可能含有消化液或缠绕能力。不要踩踏，尽量利用现有的硬化路面残骸或……从上方通过。”
    上方？众人看向那些纵横交错的粗大藤蔓。它们构成了一个崎岖不平、布满尖刺的“空中网络”。
    “攀爬……通过藤蔓区域？”赵刚咋舌，“这玩意儿是活的！”
    “总比踩进下面不知道多厚的”肉毯”强。”许博闷声道，已经开始检查身上攀爬爪的固定情况。
    陆沉舟迅速做出决断：“修正计划。孙乐，尝试清理通风口外围藤须，动作要轻要快。其他人，准备从侧面相对稀疏的藤蔓区攀爬通过，目标是建筑二层那个破损的窗户，那里藤蔓覆盖稍薄。林晓，重点感知我们攀爬路线上藤蔓的活性变化。陈星、周墨，注意周围花朵和苔藓的异常动向。赵刚、许博，攀爬时注意背负装备平衡，必要时可以暂时卸下喷火器用绳索吊运。苏医生，跟紧。”
    命令下达，无人质疑。面对这片超乎想象的绿色魔窟，原有的计划必须为现实让路。
    小队如同即将踏入蛛网的飞虫，开始进行最后的检查和心理准备。每个人都再次确认了过滤面罩的密封性，检查了手套和护具的牢固程度，将武器调整到最趁手的位置。
    林晓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死寂而妖艳的植物深渊，【危险感知】的嗡鸣提醒着他前方极致的危险。但当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这些沉默而坚定的面孔时，那股弥漫的心悸似乎被另一种更坚实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过滤面罩让呼吸声变得粗重。
    “走吧。”陆沉舟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有些沉闷，却带着斩断犹豫的力量。
    曙光小队，开始向着那片蠕动、发光、散发着甜腻死亡气息的绿色地狱，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