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2誰喊我名字,我就跟谁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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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月的爸爸叫余阳,在二十四岁那年和月月的生母结了婚,第二年月月就出生了。余阳是个孤儿,从他有记忆以来就住在孤儿院里,一直到他18岁成年的那年,才离开了那个住了整整18年的地方。初次步入社会,没有一技之长,也没有父母亲人的他,本打算找一个可以提供住宿和三餐的工厂当个工人,这样就可以解决温饱。就在这时,孤儿院的院长给他一个提议,要不要考虑去当兵。去当兵,过个三五年后,再复员就好找工作,最起马比现在工作好找。余阳没有想太多。从小他就没有父母兄弟,生性腼腆不要强,事事都很容易满足。所以得到这个提议,余阳就毫无犹豫的去报名参军。因为院长有个故人在北方的部队,他也就投奔这个人从遥远的南方小城夸好几个省区,去了陌生的北方边界的部队。在那里余阳遇见了他生命中的贵人,程连长。
余阳第一次见程连长的时候,“程连长”还是“程排长”。
程排长就是典型的东北大汉。嗓门儿大,爱开玩笑,在训练中他比谁都严格,但私底下处处想着他的兵,爱兵如子。刚开始余阳是怕这个程排长的。因为他头一次见像程排长这样的人,一天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都用在生气上。后来等余阳熟悉了下来,才知道这个人说话嗓门儿大,语气重,大部分时间不是在生气。余阳从小就爱哭,受到委屈就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流泪。余阳在程排长当兵的那几年,被程排长弄哭不下一百次。
程排长(即,以后的“程伯伯”)名叫程文霖,比余阳大整整十二岁,大一轮。程排长家里父亲经商,简单来说是土豪(褒义)出身。家里的独子,父辈希望他成为温文儒雅,头脑聪明的人。谁曾想生出来,完全相反性格,相貌也跟“温文儒雅”占不到一点边儿。程文霖从小就喜欢军人,他觉得军人才是铁铮铮的男子汉。所以不顾家里的反对,20岁那年偷偷跑去报名参军,以至于差点儿跟家里断绝关系,把父亲气病了好几次。但在部队的他如鱼得水,当兵五年,年仅二十五岁就当上了排长。这样的程排长初见余阳,看见他又瘦又白又腼腆,说他一句就脸红,说他三句就哭鼻子。面对这样的余阳,程排长真是伤透了脑子。对程排长来说,余阳是头一次遇见的类型。怎么一个大小伙子比姑娘家还腼腆爱哭,看着余阳细胳膊细腿儿样子,程排长真想第二天就把余阳原路送走,“打包”回家。可他知道余阳没有回去的“家”。
余阳到部队的第四天,程排长单独把他叫到跟前。
“余阳,既然你投奔我来,当了我的兵,我就要把你练成一个合格的军人,真正的男子汉。训练刻苦,你也要挺下来。别动不动就哭鼻子,又不是十来岁的小姑娘,害不害臊,多磕碜啊。”看见余阳又要眼圈泛红,他连忙打住“得,就说到这儿。你今天开始好好训练,多吃饭,长点肉。看你这小身板儿,我使点劲儿,两个手指头就能把你骨头掰折喽。”听到这话,再温顺的余阳也有点不乐意了。看着他表情有了变化,程排长说“怎么?不服气?不服气就说出来。别什么事都憋在肚子里。想说就说,想吃就吃,想笑就笑,想哭,就给我憋回去!”听到这里,余阳反而破涕为笑了。程排长也跟着哈哈大笑。“有什么想说的吗?”“…..谢谢程排长”“谢啥?来,现在就给我吃。”说着就从胸前的口袋掏出了一个油纸包,递给了他。“别人没有啊,偷摸吃。给你五分钟吃完,吃完就回去给我训练。”“是!”听到余阳响亮的回答声,程排长嘴角有些上扬,转身踏着大步走了。余阳打开油纸包,是一个月饼。我握在手里,似乎上面还留着排长的体温,暖暖的。余阳鼻尖又有点酸了。
程排长是个“怪人”。喜怒哀乐一点都藏不住,生气就骂,骂完转身就忘了。所以底下的兵,即怕他,也敬他爱他。他很少真正生气。若是真惹他生气了,他会让你三天的训练量集中在一天练,那滋味儿生不如死。余阳在当兵的几年里,只有一次真正惹怒了程排长。那一次却差点儿要了他们两个人的命。
余阳当兵的第二年夏天,下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大雨,全国各地发生了水灾。程排长的部队也接到抗洪的命令。没有真正体验过的人是无法了解的。吃着被雨水泡的干粮,晚上就在土坡就地闭目休息,然后再接着抢险。因为他们保护的是老百姓的生命安全,一刻都不能懈怠。事故发生在抢险接近尾声的第三天。前一天雨就停了,程排长他们做善后处理。突然余阳听见有人喊“我的猪,我和老伴儿养了一年的猪,下半年的伙食还指着它呢”余阳应声看去,有头肥大的猪不知怎的被雨水冲下去,却卡在一棵倒下来的树枝间。余阳看着老奶奶着急跺脚,想也没想就跑过去。水退了不少,就差一步就快够着的时候,脚下一滑,踩进雨水。水下是一片泥沙,看着不深,踩下去就会陷进去。余阳挣扎着想拔腿,越挣扎陷得越深,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脚,身子一歪,整个人倒在河里冲了下去。余阳在浑浊又冰冷的河水里什么都看不清,感觉无法呼吸了。他在这命悬一刻的瞬间脑海里浮上了一个人。他想,自己死了也就算了,也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人。就是,就是….没能见那个人最后一面,觉得很遗憾。就在他快要放弃挣扎的时候,突然他的腰被一双强有力的手臂一搂一提,上半身浮上了水面,可以呼吸了,定睛一看,是他,程排长。“别乱动,放松,抓住我的肩,我救你上岸。”
水流很急,他们游了好一段,好不容易快要接近岸边,又被水冲了下去。常试了好几次,终于游到岸边,程排长单手把余阳拖上岸,他自己却下半身陷在了泥水中,不能动弹。余阳伸出手想拉他上岸,程排长坚定的说“不行,会把你拖下水的。快去喊人!”余阳浑身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恐惧,腿使不上一点劲儿,起都起不来。“余阳,没事的。你去叫人把我拉上来。快,勇敢点儿。”余阳使出浑身力气站起来,跌跌撞撞的往前跑“救,救命,救命”刚跑没几步,迎面跑来好多人,有救了。他回头喊“程排长,有….”河面却空无一人,程排长不见了。绝望和恐惧瞬时淹没了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好像有什么堵在喉咙里,随即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当余阳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他想起了自己昏迷前的情形,陡然坐起来“程排长!”有个护士走过来“你醒了?”“程排长呢?”他头受了点上,还没醒。”护士指了指旁边的床。余阳这才看见程排长就躺在旁边的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很苍白,手上打着点滴,看起来很虚弱。余阳连忙爬下床,护士搬来一张椅子让他坐下,并安慰着说“不用担心,伤的不重,应该过一会儿就会醒。”余阳看着排长苍白的脸,心里又自责又担心。都怪自己,程排长….房间里很安静….余阳感觉有人在摸自己的头,猛的睁开眼睛,自己竟然睡着了。程排长!他看见程排长已经醒了,正看着自己。不等他开口,程排长用虚弱的声音说“你是猪吗?”余阳自知理亏,支支吾吾..程排长继续到“我看还不如猪呢。猪都知道抓住树枝儿保命”余阳很想说那猪是卡住了,而不是“抓住”了。但他很识趣的没开口。“我们抗洪抢险为了什么?”“为了保护老百姓的生命财产”“对啊,那猪是老百姓吗?”余阳小声辩解“那是老百姓的财产啊。”“如果为了这么个财产,丢了你这个兵,你觉得老百姓会高兴吗?”余阳低下头没说话。“下次还上不上了?”余阳摇了摇头。“下次别冒然出头,除非你救的是一级保护动物。懂了吗?“余阳点了点头,问“排长,你身体觉得怎么样?都是为了我….”看见余阳撇着嘴、眼圈通红,程排长连忙说“小样儿,你小瞧我呢?我这身铁骨,阎王来了,我都给他打趴下。现在,给你十五分钟时间吃饭,然后全副武装跑训练场一百圈儿。”余阳这下来了精神,摆了个立正姿势,行了一个军礼,转身要离开。程排长却叫住了他“站住!那个…那个下次真有面临拯救一级保护动物的状况,你也别上。要上也是我上,动物能一脚踢飞你。”说完翻身去睡觉了。不知怎的,余阳觉得心里有点甜。
余阳在程排长底下当兵的第四年,三十三岁的程排长这一年双喜临门。一个是他正式升为连长,当上了最年轻的连长。还有一个喜事就是结婚。经人介绍相的亲,对方是性格开朗,善良纯朴的姑娘。两人一见钟情,见面三个月就结了婚。新嫂子对程连长带的兵都很好,特别是对余阳。别人探亲回家,余阳就随连长回家“探亲”。这一天,程连长又带着他回家,嫂子做了各种吃食来招待他。连长这天喝了两杯,很高兴。席间,嫂子叫连长“文霖…”余阳这才意识到他还第一次听有人喊连长的名字。“程连长原来叫文霖啊。怎么写?”“文学的文,甘霖的….”没等嫂子说完,连长啪的一声,放下筷子喊到“说几遍了才能记住?!别在人前喊我名字。谁喊名字,就跟谁急!”余阳听得莫名其妙。“太不公平了,凭什么像你小子这样的起一个这么阳刚的名字,我这样的竟起这么个文邹邹的名字!”(余阳听得有点无语。名字取来就是让人叫的。再说,自己的名字是院长取的。希望他能像阳光一样灿烂。)“要不,连长我们换一下名字?你叫程阳,我叫余文霖,怎么样?”“不怎么样!这能随便换吗?”这时嫂子插了一句“那我叫你什么?叫老程,把你叫老了,要不叫你小程?”程连长大眼一瞪“你敢?!你就,就叫孩子他爸….”夫妻相对一笑。这回轮到余阳把筷子放了下来。
余阳觉得程连长、程嫂对自己越好,心里越不舒服。那天连长告诉他,自己要当爸爸了。这个冬天孩子就要出生了。看着恩爱的连长和嫂子,想着即将出世的孩子,余阳心里越想越不舒服,甚至感到隐隐疼痛。他不知道自己的这种纠结因为什么。或许明明知道,可就是不愿承认。余阳烦恼好一段时间,做了一个选择。他决定离开部队,离开他的程连长。余阳做了一个逃“兵”。
余阳离开部队的那天,不知怎么,其他人谁也没送,就单单程连长送了他一程。两个人默默的走了一段路,谁也没说话。终于程连长站定了,开了口。“小余在部队待了有三年了吧?”余阳默默的点了点头。“院长托我多照顾你,我也没怎么做到…”余阳急忙摇了摇头。“唉…你要回南方,你原来住的地儿是吧?凡事小心,有人欺负你,你就欺负回去。别受了委屈,就一个人躲起来哭鼻子..”“连长,我已经不是爱哭的新兵了…”“嗯,爱哭的毛病改了不少。有什么难处,就给部队打电话,找我。”余阳低下头说“程连长,多谢你照顾我这三年。因为我你差点丢了性命,你是我的恩人,我永远不会忘。”程连长拍了拍余阳的肩“好了,再说又要哭鼻子了。汽车快要开了,你上车吧。”余阳强忍着眼泪,站定,给他最敬爱的连长敬了一个军礼。通常军人之间是回军礼,但程连长破例伸手抱住了余阳“行了,你已经复原了,别敬礼了。下次再见面,就叫程哥。”余阳在程连长有力的手臂中无声的落下了眼泪。“好了,上车吧。到地方了别忘了报个信儿。还有这是你嫂子给你拿的,带着路上吃。千万别丢了。一定先吃盒装的月饼啊,别忘了啊。”坐在长途汽车,当余阳打开那盒月饼,赫然发现,里面有一个袋子,装着一捆纸币。余阳狠狠捏着钱,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余阳回到南方小城,几经周折进了一个基层单位,做了个小文员,一做就是几十年。他没给程连长打电话,只写了封信汇报了近况。程连长在回信中告诉他自己家里的电话号码,让他有空打个电话。他始终没打。过了一年多,余阳收到了一封来自程连长的信。信中抱怨他不联系,同时信封里有一张一家三口的照片。照片中的连长风貌依旧,孩子是个男孩儿。余阳看着照片,心里就像倒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他也没有回信,程连长也没再联系他。直到余阳结了婚,孩子出生,隔了三、四年才联系了程连长。请求他给自己的孩子取个名字。所以余皓月的名字其实是程连长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