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啊，”王文不太高兴，“学校学的东西和实践是不一样的，你初来乍到，平时还是要多学学，多看看，知道吗？”
    王文没抓着张超不放，但训了几句，最后背着手，摇头走了。
    “这几日……”
    “时间到了，下班了下班了！”
    张超刚张嘴，李云拍拍手里文件袋，打断了他的话。老员工们欢呼一声，没人理会张超，拿起自己手提包就兴高采烈地下班。
    林志远经过他旁边时，拍拍他肩膀，宽慰道：“还有时间，慢慢学，不着急。”
    转眼间，办公室里就只剩下张超。
    黎琛打开摄像头，手机被搁在椅子上，张超沉默地收拾着东西，狗狗眼完全黯淡了下来。
    他看着张超收拾好东西，一言不发地离开公司。被塞进兜里后，他就看不见张超了，只能根据视野晃动的频率和脚步声推测出张超今天走路都要比平时慢上许多。
    他心情很不好。
    黎琛清晰地觉察到这点，从张超第一天上班，听见他被老员工欺压时，就盘踞在胸口的那点不满，烧成了一簇怒火。在张超回到家，门“吱呀”合上时，他忍不住了。
    他明知主动出声会加深张超的怀疑，但还是没能忍住。
    “检测到您今天回家速度比往常慢了四分之一，初步判断是因为下班前老员工在您上司面前的对您进行诬陷和欺压，再次建议反击，防止老员工得寸进尺。”
    “比如今日您可以在上司进门时，率先打招呼，先发制人，不给老员工抢话机会。在遇到老员工支使你做不属于您的工作时，直言拒绝，您不需要担心得罪他们，公司转正考核由人事部负责，并不由老员工负责。”
    黎琛冷淡地将这几日老员工支使欺压张超的主要招数，全部掰扯开来，讲解清楚。这傻小子要是再不反抗，不止实习期两个月白受欺负，转正考核也可能会失败。
    “当然，如果您打算当受气包，可以忽视我的建议。”
    张超听得一愣一愣的，听见最后一句时，嗓子眼噎住。
    他揉了把头发，语气苦恼：“我今天是想跟王部长说的，但是我没能……先发制人。”
    黎琛想到这小子以前面试时紧张，或遇到不会的事情就磕磕巴巴的样子，决定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他提议道：“您明天可以带上耳机，我可以告诉您如何反击他们。”
    话落，黎琛不忘亡羊补牢：“网络上有许多相应事例与应对方法，我可以整合后将内容念给您。”
    被怀疑是人工智能成精，总好过被发现是人类灵魂被困在了里面。
    黎琛觉得，他现在都有点破罐子破摔了，尤其是今天主动出声，跟将把柄往张超手里塞没有两样。
    不出黎琛所料，他话音落下后，房间里安静了十几秒时间，才响起张超的声音。
    “好。”
    接着，张超笑道：“谢谢礼礼。”
    张超尾音轻扬，“礼礼”二字被他咬得又轻又快，听起来像是“黎黎”。
    黎琛心脏错跳了一拍，下意识握住左手手腕，摩挲了两下，指尖碰到的地方空空荡荡，他才想起来，他灵魂体的左手上没有戴手表。
    ……
    上班前，张超捞起蓝牙耳机塞进左耳里。
    “小张啊，帮我倒杯咖啡过来。”
    张超刚放下提包，左前方就传来林志远的声音，紧跟着，办公室里就接二连三响起其余老员工的声音。
    “还有我，困死我了，小张帮我也倒杯咖啡过来。”
    “我要茶，不要咖啡。”
    “我要一杯咖啡。”
    黎琛冷静道：“建议直接拒绝他们。”
    “我觉得我是来给公司做事的，不是来服侍老员工的。”张超结巴了下，但顺利把话说完整。
    办公室几个老员工面色微变，林志远皱眉抬头：“小张，你这叫什么话？让你帮个忙都不情愿，我们可都是你的前辈！”
    “就是啊！刚来就敢这么嚣张。”
    “真是的，不就是倒杯咖啡……”
    被驳了面子，在场的老员工脸色都不好看，林志远一开口，其余人就紧随其上讨伐张超。
    “我已经帮了很多天了。”说了第一句，张超再开口就顺利了很多。
    林志远推了推黑框眼睛，镜片后的视线不善地打量着张超。
    张超挺直脊背，浓眉压下，像梗着脖子，龇牙咧嘴，不愿再退缩的大犬。
    “小张，你要是这种态度，我们这些老员工教不了你。”始终没有出声的李云，轻飘飘地压了一句过来。
    林志远在旁唱红脸：“昨天刚告诉你要慢慢来，要耐得住性子，不然我们谁敢教你？”
    耳机里，黎琛继续道：“据我所知，他们除了将您当成苦力支使，并没有教过您任何东西，如果有不会的，完全可以网上查询，他们不是不可替代的。”
    张超依言复述：“到现在为止，你们也没有教过我什么，而且现在很多都能在网上查，度娘比人万能多了，我不一定要问你。”
    “你！”林志远被堵得面色微变，“张超，你真是好样的。”
    “谢谢夸奖。”张超弯起嘴角，心头的阴霾在这几个老员工难看的脸色中霍然散去，窗外的阳光都明媚了许多。
    张超将几个老员工怼得哑口无言，本来等着张超斟茶倒咖啡的老员工只能自己拿着杯子去茶水间。
    “既然你不用我们教，可以百度查，那你这两天就将这个专栏最后一个版面的策划交上来，再和其他几个版面整合成一份交给我。”
    张超刚神清气爽地坐下，眼前就投下了片阴影。
    他抬头看去，李云扔了份文件在他桌上，镜片后的眼神晃着不满。
    “好。”张超毫不退缩，拿过文件忙活起来，得益于前几日他跑腿和复印打印了不少文件，以前的专栏版面策划他都能找到，不用再找老员工。
    张超低头干活前，不知道第几次朝手机小声道：“谢谢。”
    午休后。
    张超的办公桌被敲响了。
    “张超，王部长让你去他办公室。”
    张超触及沈霞眼里的幸灾乐祸时，顿觉不好，他松开鼠标，勉强镇定地应道：“好，我这就去。”
    “如果是老员工告状，建议您直接告诉上司。”
    礼礼冷静理智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张超小幅度点点头，想起礼礼看不见，又“嗯”了声。
    他敲开王文办公室的门，林志远几个叫他斟茶倒咖啡而不得的老员工都在。
    其中一人得意嚣张地投来一瞥。
    张超反而镇定下来，他不看那几个老员工，“部长，您找我？”
    “小张啊，他们几个说你早上辱骂老员工，让你干点活就把他们嘲讽了一顿，是不是有这回事啊？”
    王文仰靠在椅子上，发福的两腮随着他说话抖了抖，面上也没了以前的笑容，冷沉冷沉的。
    “王部长，我没有辱骂嘲讽过他们。”
    张超将入职后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不顾林志远几人的脸色，直白道：“我是在公司好好做事，也想和各位同事好好相处，可是我一退再退，他们就得寸进尺，部长，我想为公司好好做事，而不是在公司里虚度光阴，辜负部长的提携。”
    耳机里黎琛冷淡的声线和张超清朗的音色一前一后响起，混合交融。
    “小张，你怎么能颠倒黑白呢？这几日我什么时候有不尽心教你了？”林志远终于急了，边驳斥张超的话，边小心觑着王文的脸色。
    “行了。”
    王文掀起眼皮瞥了眼林志远几人，不耐地道：“你们有些老员工是什么德性，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管，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志远顿时噤了声，白了脸色。几个老员工都诺诺不敢言。
    “小张留下，你们都回去吧，这样的事我不想再听到第二回。”
    林志远几人面面相觑，但不敢多留。经过张超身边时，林志远狠狠剜了他一眼。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张超和王文两人。
    王文脸上又浮现出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和刚入职时一模一样，但张超此刻看着，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小张啊，坐。”王文指了指沙发，自己也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在张超对面坐下。
    张超依言坐下，脊背却绷得笔直。
    “刚才那些人的话，你不用往心里去。”王文语气和蔼，“公司里这种事不少见，老人欺负新人，哪里都有。但我看得出来，你是个踏实肯干的好苗子。
    张超有些感激地朝王文道谢：“部长，这回要谢谢你帮我。”
    “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王文不以为意地摆手，身子往前倾了倾，笑意更深了些地盯着张超看。
    张超觉得落在身上的视线黏腻得让人不舒服，他压下转身离开的冲动，“部长，您留下我是有什么事吗？”
    “不是什么大事。”王文双手搭在腹前：“小伙子身体不错，一看就是经常锻炼的。年轻人嘛，有活力是好事。”
    张超一时说不上来哪里怪，只能干笑两声：“还好，就是平时跑跑步。”
    “跑步好，跑步好。”王文点点头，眼神在张超的手臂和胸口逡巡了一圈，语气愈发温和，“小张啊，你刚来，可能还不清楚咱们公司的规矩。其实只要你跟对了人，日子可以过得很轻松的。像刚才那几个，别看他们咋咋呼呼的，在我面前，他们什么都不是。”
    黎琛在手机里听得眉心一拧。这语气，这眼神……不对劲。
    他在耳机里低声道：“找个借口离开。”
    张超直觉事情不妥，但是王文刚刚帮了他，掉头离开不太好，就没应黎琛。只能硬着头皮道：“部长说的是，我会好好干的。”
    “好好干？”王文笑了，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光好好干可不够。小张，你有没有想过，在这个部门，如果有人愿意在背后推你一把，你能走得多快？”
    他说着，抬手拍了拍张超搭在膝盖上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停留得有些久。
    张超浑身一僵，下意识把手抽了回来。
    王文满意地拍拍张超手臂，又抬手要拍张超胸口。“小张，我这人喜欢直来直去。”王文慢悠悠地开口，“我看你顺眼，也愿意关照你。只要你懂事，以后在这个部门，你想怎么样都行。那些老员工，见着你还得客客气气的。”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张超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终于明白那股怪异感从何而来了，这个他以为帮了自己的上司，看他的眼神，根本不是长辈看晚辈，更不是领导看下属。
    黎琛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现在，立刻，走。”
    张超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膝盖磕到了茶几角，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部、部长，我想起来手上还有个策划要赶，李组长催得急，我先回去了。”他语速飞快，不等王文反应，就踉跄着往门口走。
    我草！不出意外，这老男人居然是看上了他的肉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