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滑开，几位部门领导相继走出，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
    黎琛走在最后，助理林薇在门外等候已久，见他出来立刻快步跟上，两人朝总经理办公室走去。
    “黎总，有几件急事需要您处理。”林薇抱着平板，语速平稳地汇报道，“第一个是，康达并购案的补充条款刚刚发到，法务部认为有几处需要重点谈判；第二是，您明天原定前往河西地块视察，但盈美公司的老板申请明天见面，行政部建议调整行程；还有，东南亚分公司关于设备采购的加急申请，预算超原计划18%，陈副总那边催得急。”
    黎琛步伐未停，声音平稳：“并购案条款，让赵律师中午前把风险分析和谈判底线发给我。视察改期，具体时间你协调。至于东南亚的采购……”
    推开办公室的门，巨大的落地窗外云层低垂。黎琛在办公桌后坐下，林薇立刻将平板上的申请页面调出，放在他面前。
    “预算超额的理由是什么？”黎琛快速浏览着申请概要。
    “对方说是原材料国际市场价格波动，以及最新环保标准导致的设备升级成本。”林薇回答。
    “波动数据呢？新旧标准的具体差异和对应成本明细呢？”黎琛抬眼看向她。
    林薇顿了一下：“邮件里……没有附详细支撑文件。”
    黎琛重新看向那份加急申请，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轻叩击了两下。申请写得急切，理由冠冕堂皇，但关键的量化依据和比价流程记录语焉不详。
    “告诉陈副总，”他将平板轻轻推回桌边，“按公司流程，所有预算外采购，尤其是超过10%的，必须提供三家以上的合规供应商比价单，以及价格波动的权威市场数据来源。如果情况特殊，请他提交书面说明，阐述为何无法按常规流程操作，并明确承诺后续补全。”
    “是，黎总。”
    “另外，”黎琛补充道，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私下提醒一下陈副总，东南亚那边的项目管理，集团近期可能会做一次常规的交叉审计，让他心里有数。不是针对谁，例行公事。”
    林薇点头：“明白。”
    “还有事吗？”
    “暂时没有了，黎总。”
    “好的，出去吧。”黎琛靠向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该去拿寿礼了……
    另一边，张超按地址找到那栋商住两用的写字楼时，雨已经下得密了。大楼不算新，至少看起来还算干净，大堂还有保安。
    简单跟保安交涉后，张超乘电梯上到12楼。
    走廊很安静，“1207室”门口挂着一个亚克力牌子，写着“创景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玻璃门是磨砂的，看不清里面。他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正在刷手机的年轻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面试的？”
    “对，找王经理。”
    “哦，直走最里面那间。”
    整个公司大约一百来平，用玻璃隔成了几个区域。工位上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人，都在对着电脑，没人说话，气氛有点沉闷。墙上贴着几张简单的企业文化标语，比如“诚信务实创新”。
    最里面的独立办公室门开着，王经理正对着电脑，手边放着烟灰缸。看到张超，他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站起身：“小张是吧？快请进快请进！”
    一进门屋子不大，堆着不少杂物。王经理给张超倒了杯水，开始聊天：“我们公司主要做短视频代运营和品宣，正在扩张期。看你简历是学传播的，正对口。这样，你先简单做个自我介绍。”
    听完张超的自我介绍后，王经理又开始对公司和业务进行介绍。
    他介绍公司业务时听起来很专业，提到几个本地小品牌案例，还展示了后台数据。
    “我们很看重培养新人，”王经理话锋一转，“不过现在市场竞争激烈，公司培养新人也要成本。所以新人期三个月，需要先跟团队学习。”
    “那薪资方面？”张超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试用期底薪3200，转正后4000加绩效。不过……”王经理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们有更快的赚钱方式。”
    他打开一份电子文档：“公司最近在推一个新项目，叫”城市合伙人”。简单说，你自己就是老板，可以去发展客户或者招募团队。每成一单，提成高达40%。”
    张超心里咯噔一下。这话术他在网上见过，在避坑帖里见过，在“年轻人千万别踩的十个坑”里见过。但真的坐在这里，听着这些话从对面那张笑脸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王经理继续说道：“我们这儿做得好的，月入五万十万的都有。小张你还年轻，又有学历，好好干肯定能起来。”
    说着，他打印出一份厚厚的合同：“这是合伙人协议，你看看。签了以后，公司会给你系统的培训，教你如何开发客户。”
    张超接过合同，越看心越凉。合同里要求“合伙人”必须首先购买9800元的“品牌授权及培训套餐”，后期收益都从发展下线或销售套餐中提取。没有任何保障条款，反而有高额违约金。
    他盯着那个数字“9800”，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这差不多是姐姐两个月的工资。他想站起来走，但屁股像粘在椅子上。
    走了，然后呢？下个月的房租呢？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贫穷会让人把骗局也当成稻草。
    “王经理，这个……和我应聘的新媒体运营岗位好像不太一样？”张超尽量保持镇定。
    “哎，新媒体运营那是基础岗位，”王经理的笑容淡了些，“我看你这小伙不错，还是大学生，才给你这个更好的机会。年轻人要懂得抓住机遇。”
    他把笔推过来：“你可以看一看没问题咱们就签约，下午正好就能赶上这一批参加培训，错过这次就得再等半年了。”
    张超彻底明白了。这就是个披着文化公司外衣的骗局。他慢慢放下合同，站起身：“对不起王经理，我觉得我可能胜任不了。我还是想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王经理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小张，你可想清楚。现在工作多难找？我们这是给你机会。你出去问问，哪个公司会给新人这么高的提成？”
    “谢谢王经理，我还是再考虑考虑。”张超拿起背包起身出门。
    “行吧，”王经理靠回椅背，语气冷淡，“不识抬举。”
    直到电梯门关上，张超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突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
    就这样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走，直到胃里传来一阵强烈的空虚感。
    暂时停歇的雨滴又开始落下，砸在地上溅起朵朵水花。工作没了，大餐也没了，人还得活着……
    他从街边小店买了两个面包，囫囵吞下，然后发了条朋友圈：【今日宜：踩坑。问题不大，人还活着。】配图是一个攥紧拳头的表情包。
    几乎是刚发出去，手机就震了起来，来电显示“康仔”。
    “我靠！超儿！你朋友圈啥意思？”接通电话杜家康的大嗓门立刻炸开，“踩啥坑了？你面试那公司有鬼？”
    张超颓然靠在窗面上，长叹一口气：“康仔，我扑街了。”
    “快说说！咋回事？”
    “就那家”创景文化”，说得天花乱坠，一去，嘿，办公室里没几个人，一个个死气沉沉的。那王经理，先跟你聊正常的，转头就推销什么城市合伙人，让我先交九千八买个套餐，然后去拉人头赚提成……”张超越说越气，语速加快，“我一看那合同，好家伙，卖身契都没这么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杜家康难得正经起来：“超儿，你没签吧？”
    “签个屁！我当场就站起来说我不合适，那王经理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刚才还兄弟、家人的，转头就骂我不识抬举。”张超苦笑，“白跑一趟，还差点被忽悠瘸了。”
    “没签就好，真的。工作慢慢找，晚上出来，哥们儿请你涮锅子！”杜家康元气十足道。
    张超半晌没说话，最后轻轻“嗯”了一声。“行，不过你答应我，别喝酒。”
    “不喝、不喝，放心……”
    挂掉电话。他深吸一口气，至少，今晚还有一顿火锅。
    城市的另一头，一家低调而奢华的腕表店内。
    黎琛的耐心正濒临耗尽。他站在柜台前，周身散发的气压让一旁的店长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黎先生，万分抱歉！您预定的那块腕表，在跨境运输途中。。。。。。出了点意外，我们正在紧急联系物流公司核查。”店长的声音带着颤抖说道。
    黎琛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提前三个月预定，支付全额款项，就是为了杜绝任何“意外”。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万无一失了，却没想到在最重要的环节出了纰漏。
    “我父亲，今晚生日。”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你们一句轻飘飘的意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店长显然知道黎父的权势，脸色更白了。
    “我们一定会尽力补救，会立刻联系物流公司……”
    “补救？怎么补救？”黎琛没等他回答，转身走向店门。
    身后那迭声的“黎先生，我们真的非常抱歉……”像隔了一层玻璃，越来越远。
    只能另辟蹊径了。
    “宴洲，是我。”许宴洲接起电话，那头传来黎琛略带沙哑声音。
    “琛哥，这么晚打电话，有事？”他慵懒地回应着。
    “你那儿80后的柏图斯还有吗？要一瓶。”
    “80后柏图斯？你这要求够高的，我得查查库存。”许宴洲惊讶道。
    “嗯，很重要，今晚必须用上。”黎琛顿了顿，“是给一位重要客人。”
    “得嘞，我这就去仓库看看。”许宴洲爽快答应，“您在哪儿？我直接送过去？”
    “不用，我自己去取。”黎琛挂断电话，发动了车子。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着，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
    雨越下越大了。
    张超站在拥挤的公交，看了一眼手机电量还剩15%，马上要到站了。
    黎琛握着方向盘，脑子里还在想酒的事。看了一眼仪表盘，车速不自觉地快了。
    然后，外卖小哥就从左侧的雨幕里冲了出来——
    “吱嘎——！”
    黎琛瞳孔一缩，猛踩刹车！轮胎在刚开始湿润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猛地一顿，堪堪在撞上之前停住。
    一旁的外卖小哥骂了一句什么，消失在雨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张超正从公交车上下来，一只脚刚踏上路边积水的路面。刺耳的刹车声吓得他一个激灵，下意识后退，脚下却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屁股坐进了刚开始积蓄的脏水中。
    “我。。。。。。！”微凉的脏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裤子和上衣后摆，泥点溅满了背包和手臂。背包也从肩上滑落。
    他懵了一瞬，随即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抬起头，就看到那辆险些肇事的黑色轿车，以及驾驶室里那个眉头紧锁、面容冷峻的男人。
    “怎么骑车的！”黎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地低吼出声，也没注意到因刹车溅了一身水的张超，深吸一口气，立即重新启动车子向闹市区驶去。
    “我操！”张超气得浑身发抖，挣扎着想从水里爬起来，却摸到了自己沉在水底的手机。他赶紧捞起来，屏幕已经一片漆黑，无论怎么按都没有反应。
    他呆呆地坐在冰冷的水洼里，看着绝尘而去的豪车，看着手里报废的手机，看着自己湿透、沾满泥点的衣服。
    工作没了，手机坏了，衣服脏了。
    狗血剧情完美诠释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呆站在水洼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年头，活着，可真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