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当最后一抹霞光被夜幕彻底吞噬，京城长街渐次亮起昏黄的宫灯，将青石板路映得明明暗暗。
    摄政王府的马车缓缓停在丞相府的朱红大门前，车轮碾过青石，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车门微启，一道月白身影轻巧地跃下马车，衣袂翻飞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沈知言站稳身形，立刻转过身，仰着一张干净明媚的脸，望向车厢之内。
    车内烛影轻摇，萧凛川安坐其中，玄色锦袍衬得他面容冷峻，眉眼深邃，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却唯独在看向车外少年时，眼底的寒意淡了几分。
    “凛川哥哥，我到家啦，我回去咯！”
    沈知言弯着眼睛，朝他用力挥了挥手，声音清脆得像山涧叮咚的泉水，满是不加掩饰的欢喜。
    萧凛川薄唇微抿，只轻轻颔首，并未多言，也没有下车相送的意思。
    可沈知言却像是没察觉一般，非但没有转身进府，反倒脚步轻快地又跑回马车里，不等车内人反应，便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扑进了萧凛川怀里，给了他一个又暖又紧的拥抱。
    “明天再见！”
    少年身上清浅的墨香瞬间萦绕鼻尖，软乎乎的力道撞得人心尖发颤。沈知言抱完便立刻松开手，脸颊带着浅浅的笑意，蹦蹦跳跳地朝着丞相府大门跑去。
    门口等候已久的门房连忙躬身推开府门，那道灵动的月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朱红大门之后，再也看不见了。
    车厢之内，萧凛川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少年残留的温度还贴在胸口，柔软的触感仿佛刻在了肌肤之上，久久不散。他垂眸看着自己的衣襟，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眸色深沉如夜，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王爷，”车外传来周述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咱们……回府吗？”
    萧凛川沉默片刻，才淡淡吐出一个字：“嗯。”
    马蹄轻踏，马车缓缓启动，轱轳驶离丞相府门前，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而去。
    月色清寒如水，洒在空旷的长街上，四下寂静无声，唯有车轮滚动与马蹄踏地的声音，在夜色里悠悠回荡。
    周述策马跟在马车一侧，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犹豫了足足半条街，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咬了咬牙，低声开口。
    “王爷，属下……属下多嘴问一句。”
    车厢内一片静谧，没有任何回应。
    周述心一横，继续硬着头皮道：“王爷您分明这般在意小公子，满心满眼都是他，为何不……”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车厢内骤然响起的声音打断。
    那声音依旧清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让周述瞬间噤声。
    “沈知言，今年多大。”
    周述一怔，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回道：“回王爷，小公子今年十七，尚未及冠。”
    车厢内陷入了片刻的沉默，静得能听见车外风吹落叶的声响。
    下一秒，萧凛川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平淡，却字字沉如千斤。
    “他还未及弱冠。”
    周述心头猛地一跳，刚想开口辩解，便又听见车内人缓缓道：“你是想让本王，背负恃强凌弱、罔顾人伦的罪名？”
    一句话，让周述瞬间面白如纸，再也不敢多言半个字。
    他垂首攥紧马鞭，在心底狠狠骂了自己一句糊涂。
    是啊，沈知言才十七岁。
    尚未行冠礼，尚未真正成人，还是丞相捧在手心里的小公子。
    若是摄政王此刻便将心意摊开，若是摄政王一时冲动将人留在身边。。。。。。
    传将出去，便是摄政王权倾朝野，强抢丞相童子！
    到时候，不仅摄政王半生清名毁于一旦，连沈知言的声誉也会彻底败坏，沦为全京城的笑柄，一辈子抬不起头。
    这般后果，岂是他们能承担的？
    夜色愈深，马蹄声在寂静的长街上显得格外清晰，敲在人心上，带着几分沉甸甸的意味。
    马车内，萧凛川缓缓靠坐在车壁上，闭上了双眼。
    方才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仿佛还停留在此刻，少年温热的体温、干净的气息、亮晶晶的眼眸，还有那句带着雀跃的“明天再见”，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他猛地睁开眼，修长的手指掀起车帘一角，朝着丞相府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朱门高墙早已隐没在沉沉夜色之中，再也寻不见半点踪迹。
    萧凛川缓缓放下车帘，重新阖上眼眸，薄唇微启，在心底无声地念出两个字。
    三年。
    再等三年。
    等他行过冠礼，等他真正长大成人，等他褪去一身少年稚气，独当一面。
    到那时——
    萧凛川紧闭的眼眸之下，掠过一丝势在必得的锋芒，素来冷硬的唇角，竟极浅极淡地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到那时，他必以摄政王之尊，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以最隆重、最风光的礼数，将沈知言堂堂正正娶进摄政王府。
    让他名正言顺地站在自己身侧，受万人敬仰。
    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沈知言是他萧凛川心尖上的人，是他明媒正娶、此生唯一的妻。
    微凉的夜风从车帘缝隙里悄悄钻进来，拂过脸颊，带着几分深夜的寒意。
    可萧凛川的心底，却滚烫得厉害，暖意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填满了整个胸腔。
    三年而已。
    他等得起。
    也愿意等。
    等到花开正好，等到少年长成，便将他牢牢攥在手心，一生一世，再不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