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沈知言并未归来。
    萧凛川批完几份奏折，目光不自觉地往斜前方那张空置的书案扫了一眼，案上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又伏案批完两份，再次抬眼望去，依旧是空寂一片。
    辰时早已过去，巳时也已过半。往常这个时辰，那道身着月白长衫的纤细身影，早该抱着书袋小跑着进门，安安静静坐在案前候着了，可今日，巷口迟迟没有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虽然昨夜沈知言和萧凛川是睡在一起的，沈知言一大早就匆匆忙忙赶回了丞相府，说是很快回来，但到现在都没个消息。
    萧凛川缓缓搁下笔，手腕刚要抬起唤人，周述便脚步匆匆地跨进了书房，脸上神色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怪异。
    “王爷，暗卫传回消息。”
    萧凛川抬眸，目光沉静地看向他。
    周述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丞相府那边，出了点小变故。”
    “直说。”萧凛川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拖沓的威严。
    “丞相今日不许小公子再出门，说是要亲自盯着他在家念书，半步都不让他离开府门。”
    萧凛川眉峰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小公子不肯依从，”周述说到此处，脸上的神情更显古怪，顿了顿才继续道，“他寻了个由头，直接翻墙从府里跑出来了。”
    萧凛川闻言，眉梢轻轻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翻墙？”
    “是。”周述垂首回话，“翻墙出来时脚下没稳，跳下来正巧砸到了两个路过的行人。”
    萧凛川一时无言，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那两人伤得不算重，小公子当即道了歉，也赔了银两，”周述连忙把事情原委说清楚，“可那两人见小公子衣着华贵、出手阔绰，反倒起了讹诈的心思，非要他再赔一百两银子，不然就拦着路不让他走。”
    萧凛川眉头瞬间蹙起，语气冷了几分：“人现在何处？”
    “还困在丞相府附近的巷子里僵持着，”周述回道，“那两个泼皮堵着巷口不放人，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暗卫不便贸然出手，特来请示王爷该如何处置。”
    萧凛川已然起身，玄色锦袍外罩的大氅随动作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备马。”
    他话音落下，人已大步朝着门外走去，玄色大氅的衣摆在身后凌厉扬起，周身气场冷冽逼人。
    周述不敢耽搁，连忙快步跟上，心里暗自叹气：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讹诈之徒，这次怕是要倒大霉了。
    丞相府旁的窄巷里，早已围了一圈探头探脑的看热闹百姓，议论声此起彼伏。
    人群中央，月白长衫的沈知言被两个粗壮男子堵在墙角，脸上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无辜，正耐着性子跟人讲道理：“我身上的银子方才全都赔给你们了，实在拿不出一百两，要不我跟你们回丞相府取，如何？”
    “回府？”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嗤笑一声，满脸不信，“谁知道你回府会不会喊人抓我们？少耍花样！”
    “就是！”另一个男子立刻帮腔，蛮横地往前凑了一步，“现在就把银子拿出来，不然今天别想踏出这条巷子半步！”
    沈知言挠了挠后脑勺，心里有些犯愁。
    他倒不是怕这两个无赖，只是急着去摄政王府找凛川哥哥念书，实在没功夫在这里耗时间。正盘算着要不要再翻一次墙脱身，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呵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让开。”
    两个字落下，原本拥挤的人群竟自动分开了一条通道。
    沈知言抬头望去，一双杏眼瞬间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欢喜：“凛川哥哥！”
    萧凛川大步穿过人群走来，玄色大氅在风里猎猎作响，周身气势凛然，目光冷得如同寒潭淬冰，扫过那两个男子时，竟让二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可这两人见萧凛川的衣着比沈知言更为华贵、气度更是不凡，贪念反倒更盛——这般派头的人物，定然比那少年更有钱，说不定能讹到更多银子。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扬声道：“你是这小子什么人？他砸伤了我们，赔一百两银子不过分吧？”
    萧凛川连眼神都没分给他们半分，径直走到沈知言面前，自上而下细细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带着关切：“伤到没有？”
    沈知言连忙摇摇头，笑眯眯地晃了晃胳膊：“没有，他们没动手打我，就是想讹我的银子。”
    萧凛川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两个拦路的男子，目光清淡得仿佛在看两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一百两？”他语气平淡，却让空气都冷了几分。
    两个男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慌，可想着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对方总不能肆意伤人，便硬着头皮喊道：“对！就是一百两！少一文都不行！”
    萧凛川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微微抬起右手。
    周述立刻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块鎏金令牌，径直戳到两人面前。
    “大胆！竟敢对摄政王公然讹钱，你们知不知道该当何罪！”
    两个男子听到摄政王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双腿一软，险些直接瘫跪在地上。
    摄……摄政王？
    他们竟是撞到了摄政王的人！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两人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作揖，声音都带着哭腔，“小的有眼无珠，不知道这位小公子是王爷的人，求王爷开恩！”
    萧凛川仿若未闻，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转身看向沈知言，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走吧。”
    沈知言乖乖点头，小步跟在萧凛川身侧，朝着巷子外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冲着那两个吓得面无血色的男子挥了挥手，童言无忌地喊道：“你们别害怕，凛川哥哥不会杀你们的，最多就是打几板子而已！”
    这话一出，那两人脸色更是白得像纸，几乎要晕过去。
    萧凛川脚步微微一顿，垂眸看向身边毫无察觉的少年，见他仰着脸笑得一脸天真，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二人并肩走出巷子，身后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周述留在原地，看着瘫软在地的两个泼皮，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己去京兆府领二十板子，别劳烦王爷再动气。”
    说完，他也快步跟了上去。
    巷口，春日暖阳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暖融融的。
    月白身影紧紧跟在玄色男子身侧，沈知言眉飞色舞地说着话，语气里满是雀跃。
    “凛川哥哥，你是骑马来的吗？马儿在哪里？我能去看看吗？”
    “嗯。”萧凛川低声应道。
    “凛川哥哥，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呀？是不是想我了？”
    萧凛川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片刻后，才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顺路。”
    沈知言也不失望，脆生生地“哦”了一声，又兴致勃勃地追问：“那我们现在回王府念书吗？”
    “嗯。”
    “好！我今天多背两篇策论，把上午耽误的时间都补回来！”沈知言攥了攥拳头，一脸认真。
    萧凛川没有应声，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嘴角微微扬起，快得让人抓不住，却藏着满心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