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宴散时，已是亥时将尽。
    夜色沉沉，长街寂静，连平日里喧闹的酒肆茶坊都早已熄了灯火，唯有檐角灯笼悬着微光，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萧凛川乘马车回府，一路沉默无言。车厢内静谧得只剩窗外偶尔掠过的更鼓声，以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响，沉闷而规律。
    他刚一踏入王府大门，周述便已在门前躬身等候，神色恭谨。
    萧凛川抬手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随手递给一旁候着的下人，脚下步履未停，径直往书房方向走去，语气平淡地随口问道：“人送回去了？”
    “是。”周述快步跟上，垂手回话，“沈小公子已经平安送回相府，属下亲自将人交到丞相手上，亲眼看着他入了内院，这才折返回来复命。”
    萧凛川不置可否，淡淡“嗯”了一声，走到书案后缓缓落座，伸手便要去取架上的书卷。
    可周述却并未如往常一般躬身退下，仍是站在原地，神色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
    萧凛川抬眸，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示意他有话快说。
    周述喉间微哽，憋了片刻，终于还是压低声音开了口：“王爷，那个……沈小公子他，一路上话实在是多。”
    萧凛川眉梢微挑，执笔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是有些意外。
    得到了这一点默许的神色，周述才敢继续往下说：“从出宫门开始，他那张嘴就没停过。先是拉着属下问，王爷平日里喜欢吃些什么——”
    萧凛川指尖微滞，墨笔在素笺上轻轻一点，晕开一小点墨迹。
    “属下回答不知，他也不恼，又接着问，那王爷平日里处理公务是不是很忙？下次还能不能一同出宫游玩？能不能寻个机会，到王爷府上做客玩耍？”
    周述说到这里，脸上不自觉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复杂神情，像是无奈，又像是忍俊不禁。
    “他还问属下跟在王爷身边多久了，功夫厉不厉害，会不会几招真本事，能不能抽空教他两招防身——话刚说完，他又自己摆着手摇头，说算了算了，练武太过辛苦，浑身酸痛，还不如回府逗猫来得轻松快活。”
    萧凛川静静听着，手中笔尖悬在纸上，半晌都未曾落下。
    周述话语一顿，又继续道：“他还絮絮叨叨问，王爷平日里除了处理公务，都做些什么消遣，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宫里日日规矩繁多，是不是每天都这般无趣；王爷一个人住在偌大王府，身边没个亲近人，会不会觉得冷清寂寞——”
    “够了。”
    萧凛川忽然出声打断，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力道。
    周述立刻噤声，垂首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书房内瞬间恢复寂静，只留下烛火噼啪轻响，暖黄的光落在萧凛川冷峻的侧脸上，明明暗暗。
    片刻之后，萧凛川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笑意浅淡得几乎看不见，若不仔细留意，只会当作是烛火晃动的错觉。
    可周述看见了。
    他跟在萧凛川身边整整十二年，自少年时便伴其左右，一同上过刀山、下过血海，什么样的惊涛骇浪没见过，什么样的诡谲人心没遇过。可此刻，他竟觉得自己像是撞见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
    王爷，在笑。
    不是为了应付朝堂百官时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客套，也不是在战场上运筹帷幄、胜券在握的冷冽笑意，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那一丝极浅的弧度，像是冰雪初融，让那张素来冷厉寡淡、不怒自威的面容，骤然柔和了几分，连周身凛冽的气息都冲淡了不少。
    周述一时看呆了，竟忘了反应。
    萧凛川察觉到他直愣愣的目光，唇角那点微不可查的笑意瞬间收敛，又恢复成平日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淡淡开口：“还有事？”
    “没、没有了。”周述猛地回过神，心头一紧，连忙垂首敛目，语气有些慌乱，“属下告退。”
    他轻手轻脚退出书房，小心翼翼合上木门，丝毫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周述站在廊下，夜风微凉，他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王爷方才……是真的笑了吧？
    周述活了三十余载，跟随萧凛川十二年，见惯了他冷脸、怒颜、沉肃、淡漠，唯独少见真心笑意。王爷真正开怀的次数，他用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可今夜，竟因为沈小公子那几句絮絮叨叨的闲话……
    他暗自摇了摇头，不敢再往下深想，躬身轻步退了下去。
    书房之内，萧凛川缓缓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抬手轻轻推开半扇窗。
    窗外月色如水，清辉洒满庭院，树影婆娑，静得能听见风吹叶落的细微声响。
    他忽然想起宴席上那个一身月白长衫的身影，想起那双总是亮晶晶、盛满了纯粹欢喜的眼睛，想起那一声声毫无顾忌、清脆悦耳的“凛川哥哥”。
    喜欢吃什么？
    平时忙不忙？
    能不能一起玩？
    能不能来王府？
    这小子，满脑子装的都是些什么天真念头？
    萧凛川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满院清辉月色，唇角不受控制地，又轻轻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片刻之后，他自己似乎也察觉到这过于柔和的神情，笑意微微一滞，随即缓缓敛去，重新覆上一层惯常的淡漠清冷。
    只是那双素来冷寂深邃的眼底，却依旧残留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极软的柔光，在月色下，悄然未散。